4、神祭（三） 浮生 ...
-
那边兄弟两个言语交谈的起劲，江清岚不知说了什么，江晏便转头向牧雪生看过来。
这下一双眼睛登时更亮了，其中包含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
“雪生哥哥！”
他叫起来，“好巧！”
江清岚略显诧异，剑眉一挑，“你们认识？”
“昨天才结识的。”
江晏拉着江清岚过来，对牧雪生道：“不介意我们坐过来吧？”
牧雪生伸手，“请坐。”
二人落座，江晏显然很是开心，拉着两人来回说个不停。
“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师父，江清岚。”
他抓抓脑袋，有些苦恼，“不过师父不承认，我只好先叫他清岚哥哥。”
又与江清岚道：“这位是牧雪生，昨天刚到青城的修士，我新结识的朋友。”
一番闲谈，牧雪生了解到，江晏是江清岚八年前游历到青城时偶遇的孤儿。
那时青城刚刚重建，百废待兴。江清岚在一处乞丐窝捡到了只有六岁的江晏。彼时他记忆全失，宝贝的护着一柄垃圾堆里淘来的重剑，那剑锈迹斑斑一丝灵力也没有，小乞儿护着比他脑袋还要高一截的废铁疙瘩，盯着江清岚，戒备而凶悍。
像护着骨头龇牙咧嘴的幼犬。
江清岚觉得这小崽子挺有意思，又觉他与剑有缘，便收了小乞儿，让他随了自己的姓氏，叫江晏。
不过江清岚习惯了无拘无束云游四海，因而没有收江晏做徒弟，每年想起来或者路过北境，便会来看望指点一二。而江晏，自觉自己的身世应当与青城有关联，加之能力有限无法远行，所以八年来便留在这里，不曾离开。
牧雪生只告诉二人，自己久闻青城各种传说，因而慕名前来游玩。
聊到兴头，江晏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牧雪生道：“对了，雪生哥哥也是散修么？我昨日瞧着你轻功不错，但不太像清岚哥哥讲过的那些修仙门派的路数。”
牧雪生想了想，自己只修习过族内的心法秘术，未曾拜入哪个门派，姑且算是散修吧。
于是点点头。
“祖上家传，学了一些皮毛。”
江清岚却道：“小兄弟此番来青城游玩，可要参加几日后的雪灵神祭？”
《苍澜见闻录》有记载，上古天界只有四位神君：青垣、白翊、丹殊和玄郢，均是鸿蒙初开时天地精华孕育出的神君。早先万物生灵从未有过谁飞升，雪灵神君是十万年前第一位以人族之身修炼大成飞升成仙的神君，故而被尊为修仙界的鼻祖。
传说延续几万年，如今不仅修士祭拜雪灵神君，百姓也开始祭拜各路神明，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其中尤以青城的雪灵神祭最为盛大。
十年前青城惨遭屠城，全城十几万人口，几乎无一人生存，偌大的边塞古城一夜之间沦为地狱魔窟，方圆百里，无人敢接近。
次年，有胆大的修士来此猎魔，正见城中有狂风扶摇而上，平地卷起万千雪花，将整座死城笼盖其中，飓风裹挟着刀剑般坚韧的雪片，所过之处血肉魔气均被无情的绞杀撕裂，霎时城中万千妖魔惨叫奔逃，最终全部化为齑粉。修士认为此乃神君显灵，加之朝廷政策恩威并施，慢慢有人重新搬入青城，这座要塞方才逐步恢复生机。
从此新生的青城，便将祭拜雪灵神君当做最为盛大的活动，每年也会有不少修士专程前来，期待能在这座神迹护佑的边城获得机缘，参悟突破。
牧雪生又想了想，自己确实是为了雪灵神祭来的。
不过他不是来拜的，他是被拜的那个。
这么说也不太恰当。
总之牧雪生显然不会说出真实目的，于是他还是点点头，
“嗯。”
江晏尚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蛋本就生的可爱，闻言双眸登时一亮，“正好了！清岚哥哥此行也是为此。若是不嫌弃，神祭开始前，我带着你们四处游转可好？青城地界我再熟悉不过了！”
如此可以说是正中下怀，牧雪生正愁着三叔不在，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查探什么都不方便，于是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吃过早饭，江晏带着两人一路向城中出发，说是先认认去雪灵塔的路，祭典到时便在那里进行。
青城由南北、东西两条宽阔的主街切分为“田”字型，另有其他街道小巷穿梭其中。雪灵塔就建在田字的正中央，是一座九层白塔，约摸十丈高。
三人到达时已临近正午，雪灵塔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点残留的积雪也没有，塔下的高台上摆放着祭品花束，塔顶悬挂着九个风铃，雪后料峭的寒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叮当碰撞声。
“这座塔是九年前建成，听说是当年神迹降临的地方。”
江晏仰着脑袋，“每年祭典的时候，白塔上九只风铃会吟唱出好听的曲调，清越庄严，就像是神明在吟诵祝福，有人说沐浴神音能够灵台清明，对修炼参悟十分有好处。”
“可惜我天资愚笨，自记事起每年都来听，到现在还停留在炼气初阶，御器飞行都不会。”
他取下背后的缠布重剑，轻轻拍了拍，眉目沮丧。
江清岚收回看向塔顶的视线，大掌用力揉上江晏毛糙的脑袋，压得单薄的少年脊背一弯，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那点刚萌芽的伤春悲秋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你才多大，修炼切忌浮躁冒进。”江清岚竖眉教训。
江晏撇撇嘴，“谁叫我没师父，野小子没人教导。”说着拿眼睛贼兮兮的瞟过去，又赶紧收回来。
“你……”
江清岚忽的乐了，他抱起双臂，好整以暇的瞅着这位绕着弯儿要拜师的臭小子。
“行啊，一年不见，长心眼儿了。”
江晏便泄了气，一张圆脸皱巴巴的，像刚出炉的白面包子。
牧雪生有心安慰，便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别看我功夫不错，事实上炼气初阶都不是，我天生不能修炼灵力，只会些粗陋的法术咒印。”
江晏登时长大了嘴，瞧着牧雪生，心下懊恼，一下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宽慰回去。
“但我仍旧心境开阔，”牧雪生笑了笑，明明五官生的冰雕玉琢，笑起来却格外温和好看，像融化的春雪，他接着说道：“顺其自然反而能免去诸多不必要的烦恼。”
“年纪不大，心性却稳实。”江清岚颇为意外，凌厉的灰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围车水马龙，这里是整座青城的心脏，最为喧嚣热闹之处。
忽而有人激动高喊，嗓子几欲喊劈。
“浮生阁开了！”
哗——
人群登时如滚油烹水，一下子炸开了锅。
浮生阁，苍澜大陆上最为神秘的势力之一，最易见，也是最难见。
每一座城郭都有一栋浮生阁，故而无论在哪里，无论任何人都能见到。
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得。
大多数时候，浮生阁都是闭门谢客，只等阁中主人哪日突然来了兴致，便会挑一栋开门迎客，选个有缘人入阁畅谈，有时只有一盏茶，有时会长达几日，行事毫无规律可循。选中的有缘人得了指点，日后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也是一方豪杰，若是修士，则更是受益良多，突破桎梏，成为大能指日可待。
浮生阁上一次现世，还是在五年前的元鼎国都——洛京，而那位请入其中的有缘人，正是当时的七皇子，如今的武正帝——萧元钰。
不想五年后，这座无可捉摸的神秘楼阁，竟在小小的边陲之地敞开了大门。
一时间只听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百姓拥挤推搡着，修士则更是干脆，有法器的唤法器，没有的便施展轻功灵术，天上地下，一窝蜂的都朝着南街浮生阁涌去。
牧雪生三人对视一眼，也决定去凑凑热闹。
青城的浮生阁距离雪灵塔并不算远，按照普通百姓的脚程，只有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便能到。江清岚随性惯了，不爱委屈自己，当下召出宝剑，拉上牧雪生江晏两人，一声呼哨便朝着南街御空而去。
浮生阁说是阁，其实也不过个两层高的红木小楼，从外表来看，样式普通，似乎还有些年久失修，墙面甚至有几处落漆。
一个词总结：平平无奇。
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只有楼上悬挂的招牌“浮生阁”三个大字，不知出自哪位书法大家之手，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入木三分且气势磅礴。似乎其中镌刻的还有阵法，盯着看久了有些头晕失神，体内血流更是激荡不息，几欲破体而出。
街道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低空中三三两两浮着修士，三人在近处一角高檐落下，刚一站定，便见楼中飞出三片青叶，悬浮于三人面前，散发着淡淡的竹香，不紧不慢的打着旋儿。
牧雪生环顾四周，发现先到的许多人手中都握有相似的竹叶，略一犹豫，便也伸手摘落自己面前的那枚。
异变就在此时突生。
他的手指才将将碰上竹叶，面前突然青光大盛，磅礴的灵力铺天盖地自那单薄的叶身中传出，遥远似乎有缥缈笛声传至耳畔，周遭的景象瞬间模糊远去。
牧雪生心头一紧，再一眨眼，便发现自己已经盘膝坐在一处陌生的竹屋内，身前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红泥小炉咕噜噜的煮着清酒，冒起淡淡的水汽，身旁半卷的竹帘外杏花微雨，间或有鸟鸣远远传来，方才噪杂的街道和人群统统不见了踪影。
无论是帘外修竹，竹外鸟啼，还是面前的清酒浅香，玉纱缥缈，一切都显得太过真实，牧雪生略一伸手，酒壶冒出的水汽还带着湿热的温度。
真实的好像这里才是现实世界，而方才的南街喧嚣不过是不存在的南柯一梦。
织境术？！
织境术，以自身强大的灵力短时间内织造出另一个小世界。牧雪生黑眸一动，能凝练出这般五感俱全，虚实难分的幻境世界，这位浮生阁的幕后人物着实不简单。
“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忽而传来一声吟诵，如玉石相击般清冽，又似春风拂面般柔和。牧雪生转头，便见声音来处层层细纱无风自动，自堂后转出一位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年及弱冠，端的是清雅出尘。长眉如柳，鬓若刀裁，一双眸子琉璃清透，眼波流转间，好像蕴藏着无数的故事。
他身穿天青色广袖流云衫，手执翠竹长笛，腰佩寒山暖玉，墨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挽住一半，在身后散落如瀑，额前随意垂下两缕碎发，更显雅致温润，不拘一格。
也不见如何动作，人已经在长案另一端坐下。
牧雪生看着这位神秘的主人，紫檀悠然，青衣男子挽袖斟酒，
“欢迎光临浮生阁。”他说。
霎时间玉泉叮咚，一捧烟雨入蓑醉玲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神祭（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