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画桥七弦

3、神祭（二）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响起，这雷似乎近在咫尺，牧雪生站在结界内，仍能感到耳膜生疼，大地震颤。

　　他仰头看向空中，黑云翻滚，雷电交加，因着雪灵神祭临近，青城新近来了不少修士，故而夜魔有些支持不住，隐隐已有落败之相。

　　又有一道碗口粗的紫电自云层中劈出，光芒刺目，几乎照亮半个天地，空中激战的双方急急避开，便见那紫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劈向北方玉寒山脉深处。

　　鼻尖一凉，牧雪生抬了抬手，

　　雪？

　　再抬目，天地间洋洋洒洒四处飘舞的，竟是鹅毛大雪！

　　滚滚黑云怒吼翻腾雷电交加，抛洒而下的，却是漫天茫茫的大雪。

　　“怪哉！怪哉！”

　　身旁突然传出一声惊奇的感叹，牧雪生转头，便见自己所在屋脊的另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黑衣少年。

　　那少年做散修装束，长发只用布带随意束起，背负一柄缠布重剑。他瞧着漫天大雪啧啧称奇，又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自言自语道：

　　“雪天打雷，嘿！奇也，怪也！”

　　似乎感应到牧雪生的视线，黑衣少年侧首一笑，咧开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接着一个轻巧的起跃，很是自来熟的落到牧雪生身边。

　　“你是新来的修士？”他瞧着牧雪生，一双圆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惊艳与好奇，“我没见过你。”

　　护城结界洒下朦胧的光芒，间或有紫电灵流划破天昼，天穹下绚丽的光芒交织，照亮高楼屋檐上白衣少年清俊锐利的眉眼。

　　寒风吹动高高竖起的及腰马尾，吹得衣摆猎猎飞扬，牧雪生转过头来。

　　江晏赌咒发誓，他活了十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完美纯粹的少年人！

　　肌肤胜雪，薄唇似玉，长眉星眸，仿佛一笔一划都由上天精心雕琢而成。如同传说中昆仑山巅绽放的雪心圣莲，又像冰原夜幕中低垂的一粒寒星，清冷不失温柔，高雅不趋流俗，叫人难以心生亵渎。

　　神仙哥哥！

　　“今日初到青城。”他听到神仙哥哥说。

　　“怪不得！”江晏伸手合上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我就说你这样神仙的哥哥，我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他抓了抓头发，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晏，日安晏，是青城地界的散修，在这里呆了有……唔……有八年了，青城的一切我都很熟悉。”

　　牧雪生点点头，“我叫牧雪生。”

　　“生于落雪天吗？”江晏没读过多少书，想法也十分简单。

　　牧雪生失笑，点点头，

　　“算是吧。”

　　昆仑境四季如春，唯有山巅祭坛终年覆雪，自己在那里降生，勉强算作生于落雪天罢。

　　两人齐齐抬头看着空中战场，金甲将军一骑当千，手下灵流磅礴，一柄长剑闪烁着金色电弧，带着恐怖的威压，剑光过处，锐不可当。

　　“我一见你就心生喜欢，你又瞧着比我大，我能叫你雪生哥哥吗？”江晏说。

　　牧雪生神色一愣，身旁的黑衣少年神色开朗而真诚，乱流掀起牧雪生的额发，左额角处诡异的青色胎记暴露出来，江晏瞧见了，微微睁大了双眼，紧接着神色更为柔和，仍是言笑晏晏的模样。

　　“好。”牧雪生说。

　　“好耶！”江晏一下子跳起来，单手握拳，十分雀跃，“我有两个哥哥了！”

　　雪花越来越密集，紫白交加的雷蛇一条又一条自云层中窜出，炸雷轰轰作响，忽而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穿破结界，尖锐如厉鬼绝望的高啸，江晏霎时捂住了耳朵，叫到：“夜魔要死了！快把耳朵堵上！”

　　夜魔临死前的嘶吼最是伤人魂魄，求的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牧雪生从善如流，正见金甲将军手中利剑光芒暴涨百倍，耀眼的金光虚虚凝成一柄数十丈的巨剑，灵流符文缠绕其上，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携裹着紫电金蛇，朝着空中残缺不全的巨魔斩去！

　　凌云宗地阶灵术——相虚剑诀！

　　刀刮金属般刺耳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静止，紧接着，巨魔一分为二，血肉骨沫沾红大片白雪坠落，灵流虚剑崩碎，化作星星点点的金光四处消散。

　　轰！

　　一道水桶粗的雷电毫不留情劈下，将尚未坠地的夜魔残躯彻底烧为灰烬。

　　此战告一段落，像是北境入冬后时常席卷而过的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黑云仍未散去，雪花洋洋洒洒的飘散着，毁天灭地般的惊雷紫电消失了，只偶尔有几声闷雷滚过，不痛不痒。

　　金甲将军立在半空中，似乎用灵音传讯说了什么，便见空中众修士三三两两御器归来，各自消失在内城灯火中。

　　江晏放下捂耳朵的双手，头顶不时有法器清啸而过，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些破空而去的修士，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仰慕。

　　“有一天我也能这般厉害就好了。”江晏自言自语道。

　　牧雪生转过身来，“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待改日有缘，再与江公子把酒言欢。”

　　江……公子？

　　江晏登时浑身一抖，磕巴了一下，只觉得背后重剑有些不稳，差点从房顶栽下去，忙急急摆手道：“叫我江晏就行。”

　　牧雪生面色略微一红，他初来乍到，还不大习惯同人直呼其名，不过入乡随俗，牧雪生礼貌颔首道：“好，那江晏，我先走一步了。”

　　一路赶至品香楼，一撩衣摆翻窗进屋，捏个净诀烘干衣发上残落的雪水，刚刚粗略收拾好痕迹，牧三便敲响了房门。

　　牧雪生赶忙坐定。

　　“三叔么？进来吧。”

　　“这天可真是奇怪，才刚入十月，便落了大雪，还电闪雷鸣的。”牧三头上顶着几片雪花，将怀中包好的糕点仔细放下，一个个摆好，又转身把窗户关上。

　　“可别叫雪落进了屋子，着凉便不好了。”

　　“青城以前没有这种天象吗？”牧雪生问到。

　　“这里地处北境边界，邻着就是玉寒山脉，十月落雪也是常事，怪就怪在雷雪天。”

　　牧三大刀阔斧在木桌旁坐下，摸摸自己的胡茬，“据我所知，上一次青城出现雷雪天，是在十年前。”

　　牧雪生拿着糕点的手一顿，又是十年？

　　十年前，元鼎国还是文雍帝在位。文雍帝昏庸多疑，晚年更是荒淫无道，致使元鼎境内动荡，境外天虞、扶桑、狄戎三国虎视眈眈。文雍十九年至三十年，元鼎内忧外患，几临灭国之危。

　　文雍二十九年，皇室半路寻回的七皇子萧元钰自天下第一大宗凌云宗修成归来，于除夕之夜登临穹塔之巅，佩剑直指北斗紫薇，称天命神授，遂发兵逼宫夺位。次年，文雍帝驾崩，皇七子萧元钰登基，称武正帝。

　　如今是武正三年，十年前便是文雍二十三年，《苍澜见闻录》记载青城被魔族屠城的那一年。

　　炽阳石也是十年前在青城出现过。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中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如今青城再次出现的雷雪天，究竟是夜魔带来的异象，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牧雪生一手轻叩桌面，渐渐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起头来，“三叔，雪灵神祭在七日后对吧？”

　　“不错。”

　　“在那之前，劳烦三叔去个地方，帮我查一个人。”

　　牧三立时起身，“少主吩咐，万死不辞。”

　　不寒山巅，昆仑境。

　　天空澄澈，偶有白鹤展翅飞过，留下点点涟漪。

　　镜湖中央，一位白发老者盘膝坐在湖心小岛——其实不过丈许宽的石头，手执一根半旧鱼竿，神色悠悠的瞧着湖面。

　　半晌过去，鱼线没有丝毫动静，老者面前的虚空中，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聚。

　　仔细看去，像是个模糊的人形。

　　那虚影好像说了什么，老者便舒展开了眉眼。

　　“雪生已经到青城了？好，好。”他呵呵一笑，眉眼慈祥。

　　“牧三？有他陪着就足够啦，”老者又说道，他抖了抖根本没有鱼钩的鱼线，布满皱纹的五官却愈发柔和，“这是雪生自己的劫数，去再多人也帮不上忙。”

　　虚影波动了几下，似乎情绪很是激动，模糊的身形更加透明，几乎不可见。

　　“是个苦命的孩子。”

　　老者低叹一声，过而悠悠道：“但愿那人说话算数。”

　　虚影还在波动，显然情绪仍旧不稳定，可惜身形却在无可逆转的渐渐透明，终于消失不见。

　　老者瞧着虚影消失的位置，远处有仙鹤引颈而歌。

　　半晌后，他喃喃道：

　　“睡吧，睡吧。”

　　来到青城的第二日，牧雪生便成了孤家寡人——牧三叔外出打探消息，估计没个三五日回不来。

　　清早，乌云已经散了，日光洒下，整个青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窗外熙熙攘攘，这座古城已经睡醒有段时间了。

　　牧雪生收拾好自己，准备下楼吃早饭。

　　牧三叔走之前交代他已经包下了品香楼二楼的厢房，不过牧雪生更想沾一沾烟火气，略一思索，决定抬步往一楼大堂用饭。

　　在临窗的空桌坐下，小二麻利的奉上热茶糕点，牧雪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周围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在吃饭，大部分是百姓，也有几位修士。

　　“昨日夜魔攻城，下雪打雷，想想还真有点后怕，幸亏没出什么事。”有人说。

　　“往年魔族为祸，哪一次不带几十上百条血淋淋的人命过去，自打新帝登基，又委派了咱们这位将军，这才过得几年安生日子。”

　　“也不想想将军是什么人物。”另一位显然是将军的仰慕者，“大门派出来的修仙天才！跟陛下同门的凌云宗！凌云宗，修仙圣地，知道吗？”

　　“呵——”旁桌的散修一声嗤笑，仰脖灌入一杯烧酒。

　　仰慕者显然听到了，登时怒火中烧，转头就要找茬，定睛一看，对方竟然是位修士老爷，那寒涔涔的长剑还在桌边大咧咧竖着，当即便缩了脖子憋了回去。

　　牧雪生目光转过去，看向嗤笑的散修。见是位穿着略显随意邋遢的剑修，约摸二十多岁，发冠将歪不歪，胡子也好几日没有修理，五官看起来倒是还算端正，一双眉眼尤为凌厉，像是出鞘的宝剑，带着杀伐不休的气势。

　　这人显然不大会打理自己，或者说，懒得打理。

　　注意到牧雪生看过来，那剑修眯眼一笑，遥遥对着举起酒杯，牧雪生一愣，便也举起茶杯，以口型做“以茶代酒”，与那剑修隔空干了一杯。

　　“清岚哥哥——”

　　忽而一位少年风似的卷进大堂，打着欢儿的扑向剑修，剑修赶忙放下酒杯，哈哈一笑，张臂将少年接进怀里。

　　少年显然很是兴奋，扑人的力道奇大无比。江清岚连人带重剑一起抱住，险些被冲的重心不稳。

　　他却反倒更加高兴了。

　　江清岚将少年拉开，上下打量一个来回，神色十分满意，一双大掌拍上少年肩膀。

　　“晏儿，又长高了，好小子！”

　　晏儿？

　　牧雪生愕然抬头，不远处那位手舞足蹈脸蛋通红的黑衣少年，可不就是昨日城门前高楼顶认识的那位江晏么！

　　牧雪生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