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祭（一） 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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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阴山下——”
茫茫苍原之上，一声汉子的嘹亮歌喉炸空而起，划破天际。天空沉沉压在群山之巅，正是清晨时刻，寒风毫不客气裹着黑云倾盖而下，将天地笼罩的密密实实。那歌声却仿若一把破霄利剑，携着雪亮的光芒，直直劈开密不透风的乌云，通彻九天，绕而不绝。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凌厉的风刃将枯黄的植被切割的七零八落，紧接着卷起残枝落叶，毫不客气的旋转而上，又狠狠抛下。雄鹰翅拍天穹，流星般划过孤长的弧线，坠向深山。
浩渺的天地间，一辆不起眼的半旧马车自群山脚下驶过，所过之处，瘦草折腰，枯树垂首，随后归于原状，竟未留下一点痕迹。
“天苍苍，野茫茫——”
车夫的歌声仍在继续，似乎唱到了兴头，他转了调子，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叫那歌谣的韵味更为足实。
云层深处传来若隐若现的闷雷，要变天了。
“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空划过一道紫白色的闪电，虚空像是皲裂的蛛网，寸寸崩裂，碗口粗的光芒带着气吞山河之势，荡开乌云，落到人间。
轰隆——
炸雷平地而起。
却在这时，地平线远远现出一段黑峻峻的城墙，古朴厚重的城门沉默不语，敛着千百年的积淀。
车夫歇了歌声，大风吹起额前粗粝的乱发，露出一张刚毅精神的面目。瞧见远处城墙，将近而立之年的壮年人不由吹出一声清亮的呼哨，双目奕奕闪亮，转头对马车内道：
“少主，前面不远就是青城了。瞧这天色还不算太沉，咱们应当能及时赶到城内落脚。”
马车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应答，听嗓音，竟是个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
“三叔赶车，着实辛苦了。”
“嗨！青城我已来过多次，能有什么辛苦。”车夫牧三豪迈大笑，“少主无需跟我客气。”
“等到了城里，需要什么尽管说，少主第一次出族，生疏些是常事。”
马车里一阵短暂的沉寂，那少年又开口道：
“我听说，外面很热闹，跟我们那里不一样。”
“吁——”
三叔拉紧缰绳，黑马便逐渐放缓了速度，排到车马队伍的最后方，
“巍巍苍澜，悠悠河山，这片大陆上，蕴藏着太多秘密喽。”
马车已经临近城门，旁侧就是行人进城的队伍，热闹的议论声断断续续穿过帷幕，传到马车内，飘进车内少年的耳中。
牧三忽而笑道：“如今怕是更加热闹了，元鼎的新任国君正在北上巡视，听说会来青城呢。”
又一声闷雷传来，黑云染墨，遮天蔽日，明明巳时刚过不久，地上却一片昏暗，不见天光。
远山深处有两三个不规则黑点展翼飞起，很快消失在层层黑云之中。有刺耳的枭叫声随风而来，传到城门附近，又呜咽着破碎。
牧三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听得凄厉的啸声，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皱起。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麻利的拉起长钟，有将军身披金甲，健步走到城门之上，一声灌了灵力的低喝覆盖几十余里，霎时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黑云蔽日，夜魔将出，请诸位尽快入城，午时城门将闭，届时未入城者，生死由命。”
正排队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士兵不耐烦的高喊道：“肃静！肃静！”
少年掀开一角帘幕，露出半边精致的面庞和琉璃的黑眸，便见城外群众虽然面色惊惶，却并未失了主意手脚，反倒更加井然有序，排起的队伍不短，入城的速度却很快，竟没有一人寻机滋事。
少年微微睁大了双眸。
“新国君萧元钰是个人物，手下的官儿也不是草包废物。”牧三看着城上那道寒凉的铠甲，摸了摸下巴，手下的胡茬沙沙轻响。
“到我们了，进城吧。”
马车嗒嗒作响，踩着古老的青石板路，缓缓走进北境元鼎国最大的要塞边城。
进了城，入目却是另一番景象。因着天空昏暗，城内不少商铺人家都点上了烛火，光线交织，显得四处生气勃勃。有商贩走卒高声吆喝，也有妇孺老妪相互转告着变天了，叫自家汉子稚儿帮把手，将外面搭晾的衣衫粮食收回，莫要待会淋湿了。
牧雪生一路挑着马车帘子，看着这些陌生人过往来回，嬉笑怒骂，迎面而来的都是喧嚣平实的生活气息。实在叫人难以把现在的青城与书本上记载的那座十年前被夜魔一夜之间屠戮干净的地狱荒城联系在一起。
《苍澜见闻录》有载：“元鼎文雍二十三年，帝信谗言，诏镇北将军陶聂入京鸩杀，北境大乱。时灾年，大雪七天七夜而不绝，致边塞青城孤立，夜魔趁而屠之，血染冻土，尸横遍野，掘地三尺可见。”
牧三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少主，品香楼到了，下车吧。”
牧雪生收回思绪，紧了紧斗篷，掀开帷帘，踏出马车。
“好一位俊俏的小公子！”
还未站稳，旁边便传来年轻女子惊艳的轻呼声，牧雪生转头看去，额前有些长的刘海随风飘起，那女子便戛然而止，面色有些尴尬。
牧雪生却微微一笑，对那女子略一点头，随后踏入门槛，消失不见。牧三与仆人交接完马车，便也紧跟着进了大门。
眼见两人已没了踪影，那站在街边的女子方才回过神来，半晌后呐呐道：
“那般清俊的好相貌，怎的额角就有胎记呢，可惜，可惜。”说罢摇着头离开了。
“少主此来青城，一为代替老族长完成青城的雪灵神祭，二来便是打听炽阳石的下落了。”
关了房间门，牧三将牧雪生的斗篷收拾挂好，转身沏了两杯热茶。牧雪生伸手接过，垂目吹开水雾，长长卷卷的睫毛上挂上潮湿的水汽，略显苍白的两颊也染上了一点红晕，衬得整个人若雪山精灵般清雅剔透。
“雪灵神祭我在族内时便已研读练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牧雪生道：“此行最主要的便是寻找炽阳石的下落。”
炽阳石，相传乃上古神君丹殊用九天真火淬炼而成的神物，有退魔镇邪，驱阴补阳之效。
他轻啜一口热茶，随手将略长的刘海拂开，笑道：“消息说炽阳石十年前曾在青城出现过，待得神祭事毕，便要劳烦三叔为我奔走了。”
窗外闷雷阵阵，有风吹入，牧三瞧着牧雪生刘海下那块若隐若现的青色胎记，心下不由有些怜惜。又想到这精致不似凡人的少年自小经历了多少非人的苦楚，如今年纪尚轻便要出族入世，更是一阵心疼。
牧雪生却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安慰道：“三叔不必忧愁，我业已十六，过了族内祭礼，该是见见世面，承担族务的时候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像是山顶冰雪初融的山泉，叮咚而下，清冽甘甜。
提到年纪，牧三浓眉又是一竖：“族内谁不是过了及冠之礼才许入世历练，偏少主……”
“三叔。”
牧雪生打断他的话，瞥了一眼窗外：“瞧着马上就要变天了，我第一次出界，还未尝过这里的美味，三叔去买些小食来可好？”
“好好好！”牧三立刻便站起身来，“包在我身上，少主且等着，一会儿就回来。”
房门阖上，牧雪生站在窗前，目送牧三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须臾，转身轻巧的跃上房顶，顺着来时的路，向着城门处掠去。
瓦舍轻响，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在昏暗的天幕下穿梭，少年一头黑发束成简单的高马尾，随着跳跃奔跑的动作在风中舞动，一身箭袖白袍更显干练利落，他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又像轻盈的蝴蝶，脚下是浮生芸芸，头顶是苍穹茫茫。
牧雪生心绪有些不稳，他们一族自居神族后裔，千百年居于深山秘境，避世不出。牧雪生长至十六岁，只在书中见过苍澜大陆的万般风光，见过魔族妖物的嗜血残暴，如今正遇上夜魔攻城，只觉得一腔热血沸腾不休，想要看看真正的魔族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等实力。
高大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牧雪生脚下生风，他似乎能看见城外滚滚黑云中偶尔露出的巨大双翼，挂着腐烂的骨肉，夹着血腥的妖风，呼啸着滚滚魔气，试图闯进装满可口食物的边塞古城。
临近午时，城门处已经戒严，除了披甲将士，方圆再无人烟。天空中悬挂着一道半透明的巨大结界，流散着淡红色的光芒，将整个青城牢牢笼罩其中，护着一城的安宁平和。
间或有利剑清啸划破长空，是城中三三两两的修士御剑而来。魔族虽然作恶多端，其额心的魔核却是至纯至净之物，对于修士修炼大有裨益。
夜魔将身躯包裹在乌云之中，骨翼扇动，便有强烈的黑气阴风刮骨而过。半空中，早先在城门处灵音传讯的那位将军以及几位修士，早已开始各施神通，与魔物战作一处。
“桀桀桀桀桀——”
三只硕大无朋的夜魔几乎占据半边天空，吞吐间怨魂呼啸，血雾腥臭。众修士脚踏法器，手执长剑，泱泱天地间，区区人族之身渺小如灯豆，出手却是凌厉无比，空中剑光碎云，恍若雷电闪烁，近乎实质化的灵流携裹着巨大的威压四处流窜，竟是要撕裂虚空。
牧雪生站在距离城门最近的一处屋顶上，城外战场的乱流威压透过结界渗入丝缕，魔物阴风直扑面门，吹乱长发衣摆，牧雪生脸色有些苍白。一双黑眸却亮的骇人。
耳边乱音嘈嘈，魔物凄厉的尖啸、灵流爆裂的炸响、还有身后模糊灯火处的人声鼎沸。
牧雪生只听到自己心跳的鼓动。
听到自己的血液，带着滚烫噬人的温度，仿佛江水怒吼着奔腾入海，自耳边呼啸而过。
这，就是苍澜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神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