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巨阵（一） 诡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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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自焰骨扇跃下，面前一片广袤的黑暗，只有一道道复杂的阵线交织，流动的红光忽明忽灭，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河，四面八方的延伸向远方，直至流淌到黑暗中。
便是一道阵线都有丈许宽，牧雪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的阵法，弯曲的线条近看几乎没有弧度，人站在其中，就好似砂砾之于巍峨宫宇，鸟雀之于茫茫天空，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怕是覆盖了整座青城。”顾凌霄道。
牧雪生环顾四周，在最近的一条阵线附近站定，试图找出一些线索，顾凌霄跟在他身后几步远。
“阵线能量的流动似乎有方向。”牧雪生低头观察了一会儿，须臾后抬头道：“顺着走走，说不定会有线索。”
顾凌霄没有说话。
“子时已到，地下阴气重，小心行事。”
牧雪生叮嘱完便往前走去，迈出几步后，发觉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顾少主？”他停住脚步转身，有些疑惑。
“……”
顾凌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片黑暗中，他的神情在阵线的幽光中模糊不清。但牧雪生有种强烈的直觉，他正在定定的看着自己，及其专注、认真、贪婪的看，好似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在骨髓中、灵魂中，永世不能磨灭。
他眉头轻蹙，顾凌霄似乎有点不对劲。
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折返回去，“你没事罢？”
莫不是真中邪被夺舍了？
顾凌霄仍旧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随着牧雪生的走近，巨阵的幽幽红光终于叫彼此看清楚了对方的眉眼。
这一瞬间，牧雪生看到顾凌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堆叠，他好似看到了巨大的悲苦、滔天的喜悦、绵长的眷恋……好似雪山崩塌，又如山洪咆哮，来势汹汹无法可挡。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顾凌霄平时不大显眼的暗红色眸子竟都变成了血红色。
这对血眸强势而妖艳，带着无法拒绝的黑暗堕落和入骨引诱意味，隐隐还有些熟悉。牧雪生心底没来由的钝痛了一下，像是被利剑狠狠刺下，叫心脏毫无准备的捅了个对穿，狠狠痉挛，无法动弹丝毫。
他有些不明的捂住心口，弯下腰。
顾凌霄眼底闪了闪，伸手扶住，沉声道：“怎么了？”
他搭在双肩的手掌用力而克制，气息密密实实的兜头笼罩下来，牧雪生莫名生出一种预感，好像下一瞬间就会被他狠狠抱住，砸向胸口，勒进血肉，融入骨髓，此生此世再不分离。
心口剧烈的疼痛却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幻觉。
周遭一片寂静，身前的顾凌霄太强势，太陌生，陌生的让他不太适应。
牧雪生直起身，顺势挣脱掉肩膀上的束缚，不动声色的远离了一步，“我没事，你为何不走了？”
顾凌霄仍是专注的看着他，半晌后道：“方才出神了。”
他确实是不大正常。牧雪生不清楚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如今地下就他们两个人，他也不能轻易试探，否则万一出事，便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牧雪生皱眉，“那便出发吧，看看这地下巨阵究竟是何等玄机。”
说罢转身离开。
他心底有种说不清楚的焦躁，顾凌霄的血眸让他下意识的不安，脚下无意识的越走越快，身形很快淹没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一片寂静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破空疾风，牧雪生心中徒然一惊，手腕已经被人用力抓在手中，后背狠狠撞上一个熟悉的胸膛，那人似乎很是慌乱，捉着他手腕的大手都在剧烈的颤抖。
熟悉的药草香气徐徐漫过。
“顾凌霄？”牧雪生用力从身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顾凌霄却仍旧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怎么了？”
顾凌霄血眸中的慌乱逐渐平复，他有些狼狈的闭了闭眼睛，须臾后再睁开，脸上又漫开了熟悉的懒笑。
“没事，怕你走丢，”顾凌霄的桃花眼流光溢彩，血色流转如琉璃宝石，“本神……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准师弟。”
代师收徒的事情只有两人知道，牧雪生心下稍安。
应当还是本尊。
指不定堂堂药族少主、红衣修罗就是怕黑，又不大好意思说出来，所以才如此行为异常。
“我还未答应入问天峰。”牧雪生面上不显，语气却放松许多。
顾凌霄拉着他往前走，“早晚的事情。”
两人顺着阵线一路走远，顾凌霄拉着牧雪生的手却再未松开。
地底一片寂静，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顾凌霄忽然开口问道：“地上那个鲛奴，你认识？”
“认识不久，”牧雪生道：“他叫江清岚，是我几日前结识的朋友江晏的师父。”
黑暗中顾凌霄挑了挑眉，又问道：“江晏？”
“是个可爱的黑衣少年，”牧雪生单手比划了一下，“十四岁，约摸到我下巴，青城的散修，以前是个乞儿。”
“你很喜欢他。”顾凌霄肯定道。
“天性率真。”提到自己入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牧雪生的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如同解冻的冰泉，清寒深处流动着暖意。
顾凌霄忽而停住了脚步，牧雪生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不走了？”他以为前方有什么东西，就要绕过顾凌霄向前一探究竟。
“你喜欢我吗？”黑暗中，顾凌霄扯着他的手腕，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隔了一层靡靡浓雾，看不清楚开在深处的花。
牧雪生意识到他八成又犯神经了。
要说喜欢，这人死缠着自己要代师收徒实在很是苦恼，要说不喜欢，他陪着自己一路排忧解难，如今双双被困地下，良心也实在过不去。
牧雪生斟酌再三，正要开口，顾凌霄忽而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你还是别说了。”
牧雪生求之不得，立刻闭上了嘴。
又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阵线愈发密集，能量的流动方向也更加明朗起来，巨大繁复的阵流汇聚在一起，终于照亮了周围一方空间。
一片暗沉的红色光芒中，矗立着一座漆黑的高台，中央放置着一口幽蓝色的水晶棺。透过水晶棺壁看过去，里面影影绰绰，似乎躺了一位女子。
一路走来，巨阵的能量流动虽然磅礴恐怖，却十分的温实平和，瞧着不似凶阵。怎的中心却封了一口棺材。
牧雪生想到两人掉下来之前，江清岚说要送他们下来与人陪伴说话，莫不是就是棺中的这位？
他走近几步，就要踏上高台，顾凌霄手上一使劲，却把他又扯了回去。
“？”牧雪生看他。
“当心有诈，我先去看看。”顾凌霄说道。他松开手，红衣翩然，飞身上了高台，落在水晶棺旁边站定，正待靠近几步，地上的红线瞬间剧烈的波动起来，红光大盛，一瞬间照射的高台上亮如白昼，自棺材周围蓦然展开一道半透明的红色结界，顾凌霄及时后撤，避免了被结界能量轰下高台的命运。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卧房内，有人自睡梦中猛然惊醒，双目漆黑，凌厉如刀。
高台上的结界却并不继续扩张了，只将将笼罩住水晶棺方圆三尺，其上淡红色的光芒流散，十分漂亮。
牧雪生飞身上来，站在顾凌霄身边，就要开口问话。
“我没事。”顾凌霄很默契的回道。
牧雪生放下心来，回头专心研究棺材周围的结界，越看越觉得这结界十分眼熟。
他在脑海中飞速的回想着到底在哪里见过，顾凌霄在一旁道：“是‘护’。”
护，意为保护，护界一开，除非结界中人自愿，或者从外面强横打破，否则无法伤害结界中丝毫。
牧雪生蓦地眼前一亮，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结界这么眼熟了。
“这个‘护’与青城的护城结界一模一样，”牧雪生回想起入城的第一天在结界内看余远等人大战夜魔时的情景，彼时头顶苍穹红光流散，十分绚丽，“只不过缩小了许多。”
二人互看一眼，视线转过自水晶棺蔓延向四面八方的红色阵流。
顾凌霄转了转扇子，“咱们掉进青城的护城阵法了。”
牧雪生皱紧了眉头：“江清岚到底想干什么。”
忽而一根手指戳上眉心，顾凌霄的红眸凑近，缱绻的瞳孔倒映着他沉思的脸，“别老皱眉，丑。”
在牧雪生主动摆脱之前，他低笑一声，及时收回了手，转身向水晶棺走去。
“既然已经下来了，不如四处找找线索，我还是第一次见有护城阵法的阵眼是口棺材。”
牧雪生感觉眉心热热的，不大舒服，好像顾凌霄带着药香的手指还停留在上面。他压下心口的怪异，也向棺材走去。
二人绕着水晶棺观察许久，结界和幽蓝色棺壁双重阻碍，看不大清楚棺中人的模样，只能从身形辨认出是个年轻女子，她穿着浅粉色的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纤长的手中握着一枝半开的红梅。应当是水晶棺的作用，梅花和尸体都没有腐败的痕迹，女子死去已久，肌肤虽然没有血色，却仍旧年轻细滑。
水晶棺内外并没有多余的物件和文字，无法确定棺中女子的身份。
江清岚对镇北将军府后院的梅树如此在意痴狂，这女子手中也有一枝红梅，想必他口中的人就是棺材中的女子无疑了。
会是他的什么人呢？情人？家人？朋友？
牧雪生忽而想到什么，凑近几步，往棺中女子的下半身看去，格外仔细认真。
“看哪里呢？”顾凌霄立刻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开，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叫他背对着棺材只看着自己。
二人面对面，牧雪生瞧见顾凌霄一张俊脸黑如锅底，漂亮的桃花眼中全是十分明显的不满和火气，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他面上忽然一红，意识到顾凌霄可能误会他冒犯棺中女子了，自己方才盯着异性的下半身看确实不大礼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鲛奴。”
话落，顾凌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就好看了许多。
“鲛奴的腿由药物催生长成，一旦死亡就会急速退化，即便这女子有水晶棺保护尸身不腐，双腿退化减缓，却仍旧不能避免。”
顾凌霄将他拉到身后，“你站着，我去看。”
？？？
谁看不都一样？牧雪生不大明白顾凌霄此举的动机和意义。不过未免两人再生嫌隙，仍旧乖觉的停在原地不动了。
顾凌霄走近水晶棺，棺中女子身形修长，安宁祥和，他向下方看去，果然见自腰际开始，女子浅粉色的衣裙有些不自然的陷落，虽然不太明显，可仍旧与女子上半身的身材不大匹配，瞧着似乎缩小了一圈。
“是鲛奴。”顾凌霄退回牧雪生身边，下了结论。
青城的护城阵法，阵眼是口水晶棺材。
传说中东海扶桑才有的鲛奴，躺在了极北边境的地底下。
牧雪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纸上谈兵，枉费他阅遍藏书楼典籍，自诩了解苍澜风土人情，如今入世的第一座城池，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剪不断，理还乱。”顾凌霄唰的展开焰骨扇，从容不迫的点评道。
牧雪生难得的感到头疼，思绪乱作一团，完全无法梳理通顺。
“月牙儿水，粼粼霜……”
昏暗空荡的地下空间中，忽而响起女子轻柔的唱腔，飘渺空灵，似乎远在天边，又好像就在耳畔。轻飘飘如同幽灵贴身而过，带起一股海风般咸腥的凉气。
“碧纱沉沉流萤散，娇怯怯可有人怜。”
牧雪生正兀自思索着，毫无准备，硬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巨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