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巨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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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黑石高台上，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齐齐回首对视。
是之前在谜魇阵中听过的一模一样的小调。
彼时顾凌霄一把火烧了阵眼鲛尾，女子的歌声也随之隐没不见，怎的在这空寂无人的地下深处，又重新响了起来？
牧雪生下意识就往水晶棺看去，鲛奴女子仍旧安详的躺在里面，手中的花枝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半空中忽而洒下零零散散的红梅花瓣，带着诡异的浪漫和凄美。地上原本缓慢流动的护城阵法突然疯了一样暴动起来，能量逆流，仿佛安静的小河突然变成了奔腾咆哮的江水，逆着卷起滔天巨浪，呼啸着劈头盖脸向着高台砸下，高台四壁忽而升起血红色的符文咒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台上两人带一口棺材一起困在了里面。
“杀阵。”顾凌霄眯起血眸，摇了摇扇子。
护阵逆流，便是杀阵。
区别在于是护阵自主的防御行为，还是有人故意逆转了阵法。
牧雪生瞧着头顶四周浸满了不详和凶戾的咒文，还未能从脑海中搜索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身后嘎吱作响，他转过身，瞧见水晶棺的棺盖缓缓滑动，里面的粉衣女子坐了起来。
“诈尸了。”顾凌霄又说。
他站在原地瞧着棺中突然坐起的女尸，甚至仍旧没忘了摇他的扇子。
这人当真是临危不乱，牧雪生心想。
粉衣女子自棺中坐起，垂着头半晌不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层淡淡的红色咒文，牧雪生注意到她绾的是妇人的发髻。
二人一僵尸就这么在寂静的黑石高台上相对无言，四周血红色的杀阵咒文幽幽闪烁，随时可能降下致命一击。
牧雪生一手凝着灵力，一手掐着魂诀，瞧着神色镇定，实则十分戒备。
须臾，壁内响起女子缥缈无形的声音，干巴生疏，有点像哑巴终于可以开口讲话，嘶哑而模糊，甚至有些不大连贯，“你们……身、上有、清岚的气息。”
听音色应当与方才唱扶桑小调的女子是一个人。
顾凌霄却似乎对那女子失去了兴趣，合起的折扇抵着下巴，对着四周的咒壁出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他送我们进来的。”牧雪生瞧着女尸回道。
女尸一阵长久的沉默，良久，低叹道：“他、不、死心……”
“您与他是旧识？”牧雪生试探道。
“……唔……”
棺中女子却并没有回答，她僵硬的伸手抓住心口，脖颈上的咒文愈发妖艳鲜红，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皮肤上泛起细微的青色血管，几乎能听到骨骼细微的嘎吱声。四周咒壁血光大盛，暴雨一般的红色花瓣迎头浇下，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早就失神的眼睛看向牧雪生的方向，涣散的瞳仁中流转着妖异的符文光芒。
暴风骤雨般的花雨阻隔了牧雪生的视线，很快将高台铺了厚厚一层，像是粘稠的血液，埋过脚面。
“我、无……法自控、你们……当……当、心。”
空中响起女子艰难嘶哑的话，好似她正竭力克制着什么，硬生生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串成句。
从密密麻麻的花瓣间隙看清她容貌的一瞬间，牧雪生只觉头皮一紧，头晕目眩，高台水晶棺全部化为碎片迅速远离，昏迷前只看到铺天盖地的咒文卷着红梅花瓣，向着两人绞杀而来！
！
牧雪生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花园的雪地中。
他迅速坐起身，手指按在冰凉的雪地上，右手小指指尖蓦然一痛。抬手，发现上面不知道何时划破了一道小口子，伤口还没有结痂。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看顾凌霄一眼，正见他似乎甩袖扔了一道什么东西过来，想来应当是那东西划破的伤口。
牧雪生思索了一下，他还记得方才在地底高台的景象，水晶棺中的粉衣女子，最后转过头来的时候，对着他扯开了一个不大明显的微笑，僵硬而痛苦，那笑意隐隐还有点扭曲的抱歉意味。
她无疑生的很美，鲛人一族天生丽质。粉衣女子即使死去许久，肌肤苍白全身僵硬，五官仍旧是温柔而秀美的，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无辜纯善，温暖柔和。
生前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江晏也有一双圆圆的眼睛，他与棺中女尸的容貌有七分相似。
沉默着站起身，顾凌霄再次不见踪影，周遭景色大变，料想应当是又陷入了幻境中。牧雪生叹气，短短半个夜晚，先入了谜魇阵，后中了海市蜃楼，如今再次被杀阵幻境所困，还真是跟幻术有缘。
他试了试修为，灵力还在，魂术因着祭典上消耗过大，又刚使过破妄，已经濒临枯竭，暂时不便再用。
他又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依旧没有丝毫愈合的痕迹，却也没有鲜血流出，隐隐能感受到伤口深处有十分微弱的收缩，像是人类心脏的跳动，极富有规律。
顾凌霄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术法或者药剂，牧雪生放下手，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药族少主修为高深，又有法器丹药傍身，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牧雪生不禁想起他那双不同于平日的血眸，一手按住胸口，心绪复杂。
还是不大放心。
罢罢，眼下脱困要紧。四下走动，花园小径的积雪打扫的很干净，园内梅花开得正艳，假山下引入的池水早就冻成了白色的坚冰，牧雪生认出来了这似曾相识的格局，正是镇北将军府的后园。他听到有女子笑闹行走的声音，绕过假山循声而去，两个扎着双髻的婢女手捧新摘的红梅，正互相交谈着往前院而去，两人旁若无人的迎着牧雪生走来，经过他的时候头也不抬，径直从身体里穿了过去。
……
牧雪生转身看着远去的两个丫鬟，又看看自己和对方都宛如实质十分凝实的身体，瞬间明白这应当是镇北将军府往日的一段旧景虚像。
又是海市蜃楼。
完全迷惑了五感的海市蜃楼。
完整的海市蜃楼能够彻底迷惑人的五感，仿佛置身于现实，叫人真假难分，沉溺于过去的美好中流连忘返。大成的海市蜃楼与大成的织境术最大的区别就是——海市蜃楼本质是幻象，所有一切皆是虚妄，仿佛过去片段的重演；而织境术则能真正创造出一个空间小世界，其中景物生灵，都是实打实的活物。
一为溯回，一为创造。
此先江清岚使出的海市蜃楼并不完全，他复制了前院后园以及容易注意到的天空，却留下没有香气的梅花，故意引导他们与未成的织境术混淆，待牧雪生认出海市蜃楼并找到他真身之后，方才现身，并将两人打下地底护城阵法。
如今再想，江清岚的行为虽然疯癫，与他仅有的几句对话却透露出他似乎只是试探。江清岚使海市蜃楼不为展示什么，也不为掩盖什么，只是单纯寻找认得并会破解海市蜃楼的人，而自己就是他寻找的那个人。
瞧着棺中女尸与他称呼亲密，牧雪生猜测，江清岚应当是破不掉束缚粉衣女子的杀阵，故而才一直寻人破解。若果真如此的话，他费尽心思布置只为寻人测试，却与练武场上的杀人凶阵又矛盾了，牧雪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归结为——谜魇阵不是江清岚布置的。
还有那株不明原因提早绽放的红梅。
多处关窍尚且不明，牧雪生按压下心绪，眼下还是先从杀阵中脱困比较重要。
粉衣女子的海市蜃楼不同于江清岚，她将曾经的景象完全复制了出来，其中甚至出现了能够活动的已被满门抄斩的将军府众人。
鲛尾作为阵眼的谜魇阵已经成了凶阵，这位被镇在水晶棺中受杀阵摆布的粉衣女子所织出的海市蜃楼，如今破妄暂时不能用，海市蜃楼也只是杀阵的一环，为今之计，只有找到杀阵生门，再作打算。
所谓绝处逢生，天道均衡，再狠辣无情的阵法也一定会有还生之处。
覆盖了一整座城池的阵法，能量必然强横，如今还是稳妥些莫要轻举妄动比较好，且先看看这海市蜃楼究竟有何玄机。
牧雪生思索着咒壁与女尸身上的符文，随着两个丫鬟来到前院，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哼唱熟悉的扶桑小调，忽而想起棺中女子唱曲时地底空气里飘来的海风咸腥味，那是他们在地下闻到的唯一一种异味，应该就是海市蜃楼的香引了。
还真是防不胜防。
穿过月洞门，又拐过一条花廊，不时有婢女小厮从牧雪生身边匆匆而过，廊外堆着刚刚扫去的新雪，牧雪生跟着两个婢女，在一处热闹非常的院落中瞧见了熟悉的粉色身影。
正是水晶棺中的鲛奴女尸。
捧着梅花的奴婢与廊下坐着的粉衣女子笑着说了几句，将梅花递给她看，那女子笑着接过，放在鼻尖轻嗅，须臾后打发婢女将红梅拿到屋中，找花瓶插好。
牧雪生站在院中，看着粉衣女子笼着厚实的斗篷，一双美目静静的穿过他，看向院门的方向，她的小腹高高隆起，想来是就要生产了。牧雪生想到那本深恶痛绝的杂谈，曾记载鲛奴与人类极难孕育后代，一旦有孕，必会吸干母体精气，无论是人族还是鲛族母亲，怀孕产子五年后必死无疑。
她应当是陶聂将军的夫人罢，牧雪生想，方才听奴婢都这么唤。
陶将军不知道夫人是鲛奴么，竟会让她受孕。
有小厮面带喜色小跑进来，“将军平安归来啦！”他喊着，女子眼中瞬间溢满喜色，扶着肚子就要起身，一旁候着的婢女忙帮着扶好站起，院门口已然大步踏进来一位浓眉星目的威武男子，正是镇北将军陶聂！
牧雪生瞧着这位自己昔日憧憬的英雄，一时心绪翻滚。陶聂几步走到廊下，“心儿怎的又在屋外吹风，莫要着凉。”
江心儿一双圆圆的眼睛弯起来，显得温柔而可爱，“无妨，且刚出来一会儿，屋里太闷。”
陶聂仍是不放心，扶着心爱的夫人小心跨过门槛，双双到屋内坐下。
“夫君此次除魔可还顺利？”江心儿在屋内坐定，扶着肚子，柔声问道。
“大捷！”陶聂喝了茶，朗声笑道：“一口气将那帮杂碎赶退了百余里，退到玉寒山脉内苟延残喘了。”
“夫君着实辛苦了。”江心儿美眸中好似含着一汪水，温情脉脉的看着陶聂。
“夫人在家养胎才是辛苦，”陶聂起身，侧头轻轻靠在江心儿隆起的小腹上，里面的孩子很给面子的踢了一脚。
“哎呦！”陶聂眼睛一亮，“好孩子！”
江心儿抿嘴笑了起来，“夫君可想好孩儿的名字了？”
陶聂蹲在她腿边，大掌覆盖摩挲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柔荑，“早便想好了，就叫晏，日安晏。”
江心儿垂首看着身侧的丈夫。
胜仗归来的将军面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沧桑，他专注的瞧着爱妻，神色却明亮而温柔，好似包含了整个人生的光芒，“唯愿我妻儿日日安顺，常伴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巨阵（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