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探府（四） 织境 ...
-
“班门弄斧。”顾凌霄轻嗤一声，十分不屑。
转头向牧雪生道：“在这里待着别动。”
牧雪生反应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说“班门弄斧”，这种情况表达不屑不应该说“装神弄鬼”么？
顾凌霄凌空而起，脚下踩着涅凰剑悬立于练武场正上空，手中十分熟稔的抖出一串火线，虚空中排出一道道阵线，赫然是谜魇阵的解阵！
破阵有两种方法，若是身处阵内，则需找到阵眼并将其破坏掉，若是身处阵外，则需布置出该阵法的逆行阵线，称为解阵。当然，若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凭借实力强行破阵也是可能实现的。
解阵有两个条件，一则解阵人必须会布此阵，如此方能正确画出逆行阵线；二则解阵人修为需与布阵人旗鼓相当或者高于布阵人，否则不仅破阵困难，自己也极易遭受反噬。
练武场上空火浪翻滚，一道道繁复的阵线极为迅速的连接在一起，牧雪生瞧着顾凌霄这般熟练的模样，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说的是“班门弄斧”了。
谜魇阵这种毫无杀伤力的恶作剧阵法，形同鸡肋，一般修士不会特意学习，故而属于较为偏门的阵法。可混世魔王顾凌霄怎么可能不会，想来还精通此道，以前绝对没少用，不知道有多少人曾被他扔进谜魇阵里观光过。
女子的唱腔变了调，随着解阵阵线的行走渐渐扭曲的不成样子，仿佛被火烤化的膏脂，一点点变形坍塌，最后化为一滩面目全非的油水。
解阵成型的一瞬间火光大涨，牧雪生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随着唱歌的女子一声凄厉的尖叫，阵与解阵双双归于寂暗。
空气里那股不舒服的甜腻味道消失了。
顾凌霄收起涅凰，站在练武场正中央，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他冲着牧雪生招招手，牧雪生会意，几个轻巧的起跳，便落到了他身旁。
顾凌霄指指身前不远处一段烧得焦黑的不明物体，“阵眼，认识吗？”
牧雪生凑近几步蹲下，地上烧焦的是一段上粗下细的圆锥型物体，约摸有婴儿小臂长短，瞧着软趴趴的，有点像什么东西断掉的一截肢体。
牧雪生在刺鼻的糊味中敏感的闻到一丝咸腥味，他忽而想到什么，凝出一道冰刃，将那黑乎乎的东西翻了个个头。
“鳞片？”顾凌霄微微讶异。
这段焦糊的肢体背面，还残留有几片尚未完全灼烧掉的浅灰色鳞片。
牧雪生散开冰刃站起身，感到一阵反胃，“是鲛尾。”
鲛尾，鲛人之尾。
东海有鲛人，人身鱼尾，容貌昳丽，月出而歌，宛如天籁。
坊间一直有言，砍掉鲛人的尾巴，趁其尚未咽气之际，将上半身置于特制的药液中浸泡，可以催生出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双腿，由此培养出的美人称作鲛奴。由于其中过程痛苦非常，鲛奴的成活率并不高。而被遗弃的鲛尾，由于继承了主人满腔的不屈愤懑和怨恨，不及时焚烧处理的话，很有可能变成大凶之物，后患无穷。
牧雪生在一本杂谈游记中读到此段记载时，曾深深为制作鲛奴如此残忍不人道的手段感到愤怒和恶心，并希冀于此事只是异想天开的传说。未曾想到，今日竟然在这荒废的镇北将军府中，亲眼看到了一段鲛尾。
果然，市井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大凶之物做阵眼，怪不得此间谜魇阵演化成了伤人的凶阵。”顾凌霄有些嫌恶的后退了两步，袖中又是一团火球飞出，将那段鲛尾焚烧殆尽。
“这里是北境的北边界，怎会出现东海鲛人的踪迹？”顾凌霄道。
“镇北将军陶聂死于叛国，”牧雪生看着地上的灰烬，眼珠深沉，说话却很慢，“串通扶桑，背叛元鼎。”
元鼎和扶桑，一个在北，一个在东，青城更是远在极北玉寒山脉附近，与东海扶桑隔了不止千万里，牧雪生原本以为陶聂死于叛国不过是文雍帝为了杀掉他而胡乱编造的罪名，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牧雪生心中有些乱，顾凌霄瞧出他心情不大好，哗啦一下展开折扇，转移道：“咱们去别处看看吧，不知这府中是否还有其他的‘鬼’。”
牧雪生点头，二人穿过脏污杂乱的练武场，拐过走廊一路到了正厅，所有房屋的窗户大门上都贴着封条，墨迹褪色，挂着厚厚的一层蛛网和灰尘。
二人并不打算破坏封条，便绕过房屋，先往后院花园行去。
虽说谜魇阵已破，这府中的月光仍旧叫人不大舒服，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薄雾，连洒下的光线都刻板陈旧，显得一团死气。
“镇北将军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一片寂静中，牧雪生问道。
“十年前我才八岁，”顾凌霄摇摇扇子，“能记得什么事情。”
“不过后来倒是听人提起过，说他藏起了一颗炽阳石。”
牧雪生脚步一顿。
“怎么不走了？”顾凌霄道。
陶聂得到炽阳石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便是牧雪生也是从年份的巧合推测出关联，叫三叔帮忙查探才确认的。细想来当初除了元鼎皇室以外确实有不少修仙势力也参与其中，顾凌霄作为药族少主，知道也不稀奇。
“炽阳石？”牧雪生恰到好处的惊讶，反问了一句。
顾凌霄以为他是被上古神物的威名给镇住不走了，桃花眼眯起，调笑道：
“怎的这般好骗，怎么可能是真的炽阳石，那可是上古神物。”
牧雪生这下真的迷惑了，“假的？”
“自然。”二人重新迈开脚步，瞧着前面不远就是花园了。
“当初文雍帝曾经请我家老头儿入宫鉴宝，那所谓的炽阳石不过是一枚修为高深的血魔的魔核。”
牧雪生不说话了。
族谕给出的线索在青城，顾凌霄却说陶聂的炽阳石是假的。药族族长亲自鉴定，想来不会有错，这应当也是元鼎皇室和其他势力之后都不约而同的放弃继续寻找的原因。
可族谕不会出错。
牧雪生心中思索，莫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许陶聂当初得到的确实是真正的炽阳石，只不过被人狸猫换太子了也未可知。
二人走过一座发霉陈旧的院落，又穿过一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花园到了。
许是因为府中有大凶之物鲛人尾的存在，镇北将军府常年阴寒，几日前下的大雪，这府内竟然还没有融化，此时后花园一片雪白，枯水假山，几株垂死的梅树，还有满地枯黄的杂草，尸体死气沉沉的躺在雪地里。
只有梅树上凄凄惨惨的挂着几朵要死不活的残花，大概是这将军府里唯一的活气和色彩了。
昏黄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的朦胧而斜长，投射在雪地上，花园并不算大，几乎一眼便能看到尽头。一路走来除了谜魇阵再无其他，顾凌霄感到有些无趣，正要折返，却发现牧雪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生可是发现什么了？”顾凌霄凑近问道。
牧雪生缓缓抬起头，本就苍白清冷的面庞此时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的声音好似冻结一般。
“咱们进来有多久了？”
顾凌霄瞧着他这般凝重，感到一点不对劲，仍旧回答道：“快两个时辰了吧。”
“你看我们的影子，”牧雪生冷声道：“从进府后，一直没有变过。”
顾凌霄瞬间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天空，果然，那轮死气沉沉的下弦月仍旧挂在进府时的位置，纹丝不动！
月亮是假月亮，也就是说，他二人或许从进府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一头栽进了幻境中。
牧雪生走到一株梅树前，枝头上残存的红花摇摇欲坠，十分可怜。
“即便北境入冬早，梅花也绝对不会早在十月就开放。”牧雪生俯身，鼻翼煽动。
果然，没有一丝花香。
“织境术。”顾凌霄少见的严肃，替他下了结论。
织境术是一门十分高深的术法，因为涉及到合道境大能才可触摸一二的空间规则，是站在大陆顶端的修士才能参悟的灵术，且受个人能力限制非常大，此前浮生阁内迹云的织境术便是已经达到了五感俱全，以假乱真的境界，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小世界了。
“还不是很成熟，”牧雪生转身道：“幻化的梅花没有香气，都是死物。”
不过也足够难缠了。
能使出织境术，对方至少是一位合道境的强者，放在修仙界可以当一座中上流门派的掌门。如今他们两个一个炼气初阶一个结丹中阶，中间还差着一个还虚境，根本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着玩儿的。
顾凌霄眼睛却很亮，折扇在身前摇的很是惬意，“本以为这地界的最强者就是结丹高阶的余远了，没成想天外有天。”
牧雪生现下就连前院练武场遇上的谜魇阵和鲛尾都不确定是真是假了。
“咱们需得找到这里唯一的实物，毁掉它，打破幻境。”
再逼真的织境术，都必须依托于现实中的某一物体施展，修士修为再高深也是人，不是神，无法凭空造化。
牧雪生愈发确定炽阳石绝对与镇北将军府有关联，而顾凌霄显然对这位幕后的神秘强者非常感兴趣，两人各怀心思，牧雪生道：“先在花园四处找找罢，幕后之人幻化出梅花如此明显的破绽，总不会是故意引我二人发现的。”
二人踩着一地的白雪，顾凌霄跃上假山环顾道：“苍澜的合道境修士统共就那么二三十位，到底是哪个老匹夫在这里装神弄鬼。”
牧雪生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开花的那株梅树前。
他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幕后的合道境大能大费周章的布置了覆盖整个镇北将军府的织境术，却偏偏留下这么一处十分明显的破绽。
顾凌霄飞身而下，也去看那要死不活的梅花。
“形貌萎靡，未有花香，使织境术的品味不大行。”顾凌霄点评。
没有香气……幻化的死物当然不会有气味……
等等！
牧雪生霍然转身，看向二人来时的月洞门。
他记得，他二人一路走来路过的许多院落，每一座都散发着十分陈旧的霉土味！是真正空置了十年的老宅所特有的木材腐朽的味道！
这不是织境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探府（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