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探府（三） 谜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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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牧雪生与牧三商讨了许久愿珠的事情，便是陪同老族长来过几次雪灵神祭的牧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前倒也出现过几次神念异常活泼的情况，不过大多都是些修为高深的修士，或者极少数执念过强，深入骨髓的人，”牧三回忆道：“族长与我提过几次，江晏这孩子确实有些特殊，不过应当属于执念过深之类，无甚特别。问题是愿珠此前从未出现过神念外逃的情况。”
牧雪生心下并没有放松多少，白日里那道直扑面门的神念所带来的压迫和千钧一发的窒息感仍旧叫他心有余悸，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三叔了解江晏么，还有他师父江清岚。”
牧三摇摇头。
牧雪生只好作罢，想来这二位此前确实不怎么出名惹眼。
二人交谈许久，只觉愿珠事关重大，牧三的任务本就是陪同来青城布置雪灵神祭，之后护送神念回族，如今愿珠有异，二人思索再三，都觉得应当早些带回族中一查究竟比较好，牧雪生遂将封印好的愿珠转交牧三，叫他连夜赶回族中。
神祭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自己此次出族历练的关键任务——寻找炽阳石。牧雪生送走牧三后，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梳理了一遍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为自己之后单枪匹马闯江湖的日子做准备。
族谕给出的炽阳石线索在青城，如今短短几日，已经发生了不少事情：第一日遇上夜魔袭城，此后结识江晏江清岚两人，再然后被浮生阁选中阴差阳错解开了封灵古阵的恶诅封印，又在祭典上结识了药族少主顾凌霄以及余远将军。
夜魔袭城一事实属常见，大陆上魔族猖獗斩之不尽，应当无甚特殊；结识二江也属机缘巧合，牧雪生瞧着这两位都不像心机深沉之人；浮生阁的迹云前辈，牧雪生隐隐感觉，他此次来青城应当就是为了自己，那句“受人之托”牧雪生尚还未琢磨出什么头绪；至于顾凌霄和余远，一个行事捉摸不透，一个常年镇守边界，暂时也没能想到什么与炽阳石有关联。
只有那个另有玄机的“凶宅”镇北将军府，是目前所知最为明朗的线索了。
牧雪生默默思考到后半夜，决定先到镇北将军府探查一二，下定决心后，压抑许久的困意终于上涌，他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雪灵神祭上损耗精力过大，牧雪生这一觉睡的十分沉重，直到天光大亮，方才艰难的抬起了眼皮。
睁眼清醒片刻，不经意一瞥，就瞥见床下地板上躺了一个大惊喜。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牧雪生身着单衣坐在床上，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一半脸庞，表情隐在一片斑驳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
他有点头疼。
牧雪生不知道顾凌霄为什么会醉倒在自己屋里，也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思考许久，干脆盘腿坐在床上，闭眼梳理自灵脉觉醒后一直没来得及管理的灵力。
至于顾凌霄，还是等他自己睡醒吧。
如今自己孤身一人，顾凌霄既然能找到这里，牧雪生也彻底放弃了他代师收徒是一时兴起的侥幸，他不是爱惹麻烦的性子，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对头，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凌霄许是昨日打架打的尽兴了，又或者喝的太多，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日头西斜，北境的冬季天本就黑的早，顾凌霄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牧雪生已经成功将境界稳固在了炼气初阶，他盘腿端坐床上，长发散落四处，双目微阖，夕阳的光线给他镀上了一圈温暖的边缘。
虽说此前并未接触过修灵，好歹也是看了许多典籍，在灵修扎堆的昆仑族长大的，耳濡目染之下，梳理灵力，稳固根基这等最基本的事情牧雪生自然无师自通。
呼出一口浊气，牧雪生缓缓睁开眼睛，与床下地板上坐着的顾凌霄看了个对眼。
顾凌霄正单手架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欣赏准师弟的盛世美颜，见他醒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这么快就到炼气初阶了。”
牧雪生没有回话，起身下床，顾凌霄随着站起身，抱臂靠在床柱旁，瞧着牧雪生自己束好马尾，又打理好腰封。
“你三叔呢？”顾凌霄懒洋洋问道。
“有事离开了。”
“哦，”顾凌霄沉默一下，依旧是懒散没骨头的模样，见他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又问道：“要去哪里？”
牧雪生停在门前，转头看他，神色平静，“抓鬼，去吗？”
镇北将军府。
一白一红两道少年身影站在废弃的红木大门前，牧雪生抬头，门上挂着的牌匾早已经落满灰尘，结了厚厚一层蛛网，隐约能看到隐藏其后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想当初，镇北将军陶聂也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牧雪生曾在书中见过此人描写，确是位铁骨铮铮的铁血硬汉，彼时心生向往，不想如今真正见到时，英雄已逝，却只剩下一座荒废破败的旧府了。
顾凌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折扇，大冬天的，在自己身前摇了起来。
结丹境不畏寒暑，不受五谷所限，也难怪他宿醉一宿，醒来就精神奕奕的跑来这凶宅探险，跟没事人一样。
华灯初上，镇北将军府周遭却是一片寂静黑暗，宽阔的街道前除了空荡荡的月光，两个年轻人和两尊石狮子，再无他物。
下弦月了，牧雪生心道。
一片寂静中，隐约有咿咿呀呀的声音自府中传来，像是女子的唱腔，娇美凄婉，沁着缠入骨髓的寒凉。
还真有鬼啊？顾凌霄眼中一亮，抬步就要进去，牧雪生伸手拦住他。
“这里有谜魇阵，可能多有蹊跷，务必小心。”
顾凌霄似笑非笑，“你在担心我？”
牧雪生没有回答，运起轻功翻过围墙，身形消失不见。顾凌霄心情颇好，红衣翻飞，紧随牧雪生而去。
镇北将军府的格局设计也随了主人的性子，简约干练，前院几乎看不到甚么花草山水，反倒是一片广阔的练武场，铺着干净老旧的青石地砖，废旧的武器架矗立两旁，四处墙壁地砖仍残留着许多武器打斗留下的刀剑刻痕，无声的记录着这里曾经的挥汗如雨，喧嚣较量。
女子哭诉的戏腔越发凄惨，却仿佛隔了层水膜，听不大清楚。寒瘆瘆的月光昏暗不清，空气中散发着不大明显的甜腻味道，湿漉漉的粘在身上，叫人不大舒服。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空旷的练武场，耳边霎时间响起兵戈交接的金属声，尖锐刺耳。牧雪生捂住耳朵，眼前却突然一片猩红，脚下地砖翻动，牧雪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忙稳住自己，下意识低头，就看到自己脚下漫开满地的鲜血，冒着黏腻的血泡，瞬间铺满整个练武场。
牧雪生一个人孤零零站立在铺满鲜血的练武场正中央，白衣染成血衣，甜腻刺鼻的血腥味充斥鼻尖，而身后的顾凌霄早已经不见踪影。
八成是踩进了阵法，牧雪生神色微凛。
谜魇阵听起来诡异，实则就是一个吓唬人的小阵法，没有杀伤力，难就难在阵眼难找，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不一定可以成功破阵。一旦误入便宛如体验了一把鬼打墙，顺带游览一次十八层地狱的各种风光，只能等着阵法自己玩够了，再把人给吐出来，恐吓的效果十分显著。想来是有人不想镇北将军府被他人所惊扰，故而特意将其布置成了“鬼府凶宅。”
按照朝廷规定，官员的府邸在朝廷收回后是可以再行分配的，托了这谜魇阵的福，镇北将军府凶名在外，十年过去仍旧是空宅一座。
脚下的血液越聚越多，转眼已经没过了小腿，牧雪生皱眉，他现下没有自己的本命法器，炼气初阶也无法御器飞行，四处看了看，纵身跃上一旁腐朽的武器架，袍角带起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血海抬升的速度很快。
牧雪生回想自己曾经看过的关于谜魇阵的记载，飞速思索着出阵的方法，自翻腾的血海中蓦地窜出一张鲜血淋漓披头散发的青白鬼面，尖啸着伸出利爪抓向喉管！
“死——！！！”那厉鬼尖啸。
牧雪生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手中迅速凝出冰刃，一刀将那厉鬼的脑袋砍西瓜般削了下来。
狰狞的鬼头骨碌碌落下，溅起尺高的血花，又有一只白骨断臂蓦地从血海中伸出，一把扯住鬼头干枯的头发，嘎吱嘎吱的咀嚼起来。
那厉鬼转瞬已经被啃掉了半个脑袋，没了乱发的遮掩，牧雪生终于看清了厉鬼的面目，饶是有心理准备，仍旧汗毛倒竖！
那厉鬼的面目，赫然正是他自己！
鬼脸牧雪生挤出沙哑难听的笑声，他已经没有了半个眼球，鲜血从额头浇灌而下，血肉模糊的直直盯着，一张嘴已经诡笑裂开到了耳根，几乎占据了半个头的面积。
“死——嘎嘎——死！——”
令人牙根发酸的咀嚼声愈来愈大，眼瞧着自己被吃掉实在是一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牧雪生心底十分烦躁，掌心灵力波动，抬手就要结果了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鬼头，后衣领却突然被一阵大力揪起，不容置疑的拖着他往身后的血海栽去！
什么东西！
牧雪生心中一惊，手中冰刃毫不迟疑，转手朝着背后狠狠刺下，冰刃破空凌厉，却在碰到身后之物时瞬间崩碎为万千齑粉，宛如豆腐，不堪一击。牧雪生一颗心直直坠下，人也随着大力失控的朝着血海倒去。
扑通！
扑面而来的鲜血淹没了口鼻，腥臭味直欲令人作呕，有东西攀爬缠绕上四肢，禁锢着牧雪生动弹不得。身后揪着衣领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勒到窒息，死亡的气息密密实实的包裹住全身，牧雪生终于忍不住一声猛咳，咳出满口的粘稠血液，眼前蓦然一花，赫然又转回了空无一人的镇北将军府。
“阿生，这样容易中招可不大好，”顾凌霄懒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样未来师兄可要操心了。”
他一只手还提着牧雪生的后衣领，合起的折扇敲了敲牧雪生的脑袋，掉下一地细碎的冰屑。
顾凌霄松手，牧雪生脸色发白，忽然感觉脖颈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沾了满手的鲜血。
他的脖子上，砍掉厉鬼脑袋一模一样的位置，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这可不是普通的谜魇阵啊。”顾凌霄看向府苑深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止血丹。”
牧雪生二话不说，接过丹药服下，“多谢。”
再次定睛一看，两人仍旧站在刚翻进来的墙根下还未走动，前方不远处，原先干净平整的练武场不复踪影，残缺的地砖翻出地面，坑洼不平，糟旧的武器架倒伏一地，斑驳破旧的练武场上，沾满了一团团肮脏干涸的血迹。
牧雪生摸了摸已经开始飞速愈合的伤口，脸色不大好看。
大意了。
若是他当真将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厉鬼头颅击为齑粉，怕是此刻只等着顾凌霄给自己收尸了。
下弦月细细弯弯的低垂天幕，昏黄的月光却好似照不亮这座沉寂十年的旧府陈宅，女子凄凄清清的唱腔随着甜腻的空气送入耳中，格外清晰。
她唱的是东海扶桑的小调。
“月牙儿水，粼粼霜，碧纱沉沉流萤散，娇怯怯可有人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探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