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农民揣的猫

8、第八章 下午庾晋之

　　下午庾晋之又看了军中的钱粮数目与战备补给，心思重重，却没有再说什么。梁黎玉交待吴子卿要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安全回到庾家为止。

　　按庾晋之的计算，犒军的队伍还有四五天就会到沙洲，他必须在那之前到沙洲去见刺史与颜将军。庾晋之修了两封密信给御史中丞李泽及他父亲庾济之后，两人就启程去了沙洲。

　　两人到沙洲找了客店住下后，庾晋之示意吴子卿一起外出，他有意看看这座城池民风，与生活状况。两人在城里主道上走着，街上行人并不多，人口规模远少于兰州，行人服饰较之兰州来，亦简陋些。路人与京城兰州不同之处大概就在军士偏多，其中尤以有等级的军士居多。

　　庾晋之看到米店、布店，都要进去与店主闲聊一番。好在他今日换了套浅绿宽袍锦衫，腰带镶银，悬着玉佩，气质出众，是以店主均客气、殷勤以待。

　　“公子，找家客栈吃饭吧，不但可以听人唱个小曲还能听人闲聊呢。”吴子卿跟着他走了半天，无聊得想去街上抓个人来大战三百回合，但见庾晋之全无厌色，只得如此提议。

　　“对，我们走。”庾晋之精神抖擞，“我们去找家人最多的店。”吴子卿只得又跟着他走了大半条街，选中了最热闹的那家，定了桌子，两人坐着，吴子卿在等酒与唱小曲的人，庾晋之则支着耳朵在食客聊天。

　　“我和你们说，这次崔家可要倒大霉了。我听京城的人说，上面那位一直不喜欢太子，以前因为崔家的势力不得不立，现在听说那位可真心宠爱三皇子。”旁边有一桌客人服饰颇为华贵，其中有一人正兴致高昂地和同伴说。

　　“慎言，慎言，祸从口出。不可非议。”另一人赶紧截了话头。

　　“这沙洲城与阳关离得不远，听说梁将军长年驻在阳关，真想去瞧一瞧她的仙容。听人说，她师父可是个仙人，传了她一路刀法和一本兵书，说她天生将星入体，可惜时辰错了，托了女身，但将星之命仍是天定，只可惜了薛将军。”桌上的另一个人倒是满怀仰慕地提到了梁将军。

　　“说什么呢！”旁边突然冒出了两个喝得醉薰薰的军士，“什么仙人，什么将星，不过是个克夫的寡妇。女人，成得了什么气候。”

　　一桌人看着穿军装的军士，不敢答话。两人抓起他们桌上的酒喝了两杯，就往外走。店里的伙计出来，低声哀求了一句：“军爷，酒菜钱还没有给呢。”

　　“说什么呢。军爷给你们脸才在这吃。没有我们流血戍边，你们还能开店呢？早被人抢了。”两人一边说一边走，毫不理会伙计。

　　两人吃完饭，庾晋之脸色有些不虞。这时节颇有些晚，街边四周房屋中灯光亮起。

　　“我还想再看看，你陪我？”庾晋之问吴子卿。

　　“好。去哪里？”吴子卿问。

　　“随性，我第一次来沙洲。”庾晋之回道。

　　街上现在行人较白天少了一些，但军士打扮的人比起白天来又多了不少。

　　“不如，我们跟着他们去看看。”庾晋之指着那些军士。

　　两人缀着几个军士，远远地跟着，发现周围的军士越来越多，到后来，倒是街上半数的人都是军士了。

　　庾晋之有些奇怪，城里莫非还有什么秘密的地方，军士在这里秘密聚会。他有些警惕地拉了一下吴子卿，并示意他警戒。

　　吴子卿看着街上半数的军士，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气，以及隐约传来的香味，突然知道这些人要去干什么了。对上庾晋之警惕的眼神，突然有些好笑，又想着，这人肯定没见识过那样的场面。一想又回过神来，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让这人涉足了。

　　“庾公子，这事你可想岔了，还是莫要这么好奇了，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吴子卿低声对庾晋之说，“这是勾栏院，我们还是趁早回去。”

　　“有什么是我不应该知道的事？”庾晋之转头望了他一眼，缓缓道：“子卿，烟花勾栏俱人间，娼妓奴仆皆子民。何况，此事还关我大军的军纪，我左右要探查清楚。”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吴子卿一边走一边说。

　　两人转过街角，骤然就被眼前的光亮晃了一下眼睛。街上灯火通亮，且结着彩纸，浓香浮动，惑人五感。街上声浪不断，姑娘招徕军士的声音和军士充满欲念的声音充斥于耳。

　　吴子卿领着他走进这四周人最多的一家院子，两人穿得华贵，长得俊朗，气质轩昂，若是在京城，老鸨和姐儿们会趋之若骛。不过这院子里进出的人多，令人无暇顾及他们，只在进门时，每人被要了一百文钱。他们没带铜钱，给了两颗碎银，就迈步进了院子。他们边走边看，周围浪声淫语不断，更有甚者，有难耐的士兵就在院子里拉扯追逐那些姑娘，撕扯着衣裳，上下其手，旁若无人地欢好。周围的人也无异样，仿佛正常不过的事情。

　　庾晋之脸上一时浮上震惊之色。

　　“御史，这就是人间、子民。何需如此震惊？如你这般人才，想必未去过此等场所吧？第一次见？”吴子卿闷声问他。

　　“不，少时在京城与友人倒也去过一次，但那次所去之地，倒也称得上风雅。此地，实在过于直接，粗俗。而且，这里整个看起来比京城的安乐坊还要大。”庚晋之回他，语气中仍有些微的震惊。

　　听得他去过烟花之地，吴子卿心里一下不悦，却又觉得自己毫无道理。

　　“还有，这么多女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乐籍之数，应远不到此十之二三。”庾晋之出了那院子，在街边一边走一边观察与估算。“而且来的都是军士，其他人不足十之一。军中本也有营妓，还这么多军士出来，倒也是奇怪。”

　　庾晋之仍在思索，不过一时没有什么答案，信步走着。

　　两人沿着街一直走，倒是越来越偏，灯光也暗了不少。吴子卿正要提醒他往回走，却突然听得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传来一阵呻吟声，还伴着粗粗的喘气声。他转头看了过去，两条黑影紧贴着站在墙边，正在激烈地耸动着。他目力极佳，即使是晚上也能看得出，两人身量均颇为高大，并无女子的娇小之态。呻吟声也只有男子的声音，全然无女子之声。是两个男人。他心下了然，却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庾晋之看到他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于是也看到了那团耸动的人影，也听到了黑夜中细碎的呻吟声。两人一齐停步，四周突然安静，那边急促的呼吸声也像被放大了几分，格外的清晰起来。

　　庾晋之听到那些声音，心头巨震，又涌出深刻记忆中的害怕，心跳突然快了不少。吴子卿似乎觉察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以为他被惊吓到，无意识地伸手想拉着他快走，以免这世界污着、惊着了他。

　　庾晋之甩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跑了几步，脚步有着不易觉察的仓惶。

　　吴子卿紧紧地跟在后面，一时也有些惶恐，他不知道是什么惊吓到了庾晋之，但见他确实被吓到了。

　　两人一路无言，回客栈各怀心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