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农民揣的猫

6、第六章 两人走走停

　　两人走走停停，日行近百里，每日到驿站换一次马，停宿一晚。沿路庾晋之坐在马车里，看看话本，不考虑车辆颠簸的话，倒算闲适。吴子卿在外面驾车，偶尔与他聊几句，倒也不无聊。

　　行到掖州时，庾晋之再也不肯坐车了，一定要骑马。吴子卿瞧着他行走已无异样，动作亦矫健，只能由他。

　　京城的春风像豆寇少女一样羞怯温柔，在轻柔拂过中带着一丝温暖。西疆的风则粗砺得多，早晚呼呼地刮，日光白晃晃的，蒸腾出一片又一片扭曲的视线。

　　两人两骑到沙洲的时候，已过了半月。这半月他们日夜赶路，风餐露宿，庾晋之比原来晒黑了许多，吴子卿原本就偏黑，现在差别反而小点。

　　两人在离城五里外时已看到“颜”字的帅旗，在风中呼呼作响，但颜将军应该是驻守在城内。

　　“ 庾御史，现你已安全到了沙洲，是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吴子卿骑在马上，勒住缰绳，停在城门外半里的位置。

　　“多谢道长一路照拂。”庾晋之也停下马，微微一笑。虽然这几天他人黑了，脸也瘦了一圈，但此时眼神明亮，流光溢彩，似并不以为苦。

　　“贫道有一件事亦需向御史剖白。”吴子卿道。

　　庾晋之猛地将视线投到他脸上，严阵以待地等他剖白。

　　“我师父是梁黎玉，阵前左翼先锋大将军，现在驻守在阳关。眼下我就要投奔她去了，一直没有告诉御史。”他盯着庾晋之，“如果御史想知道驻军的实情，我想师父定会乐意之极。若御史想先去颜将军那里，那我们就此别过。”

　　“我大略能猜到你或是梁将军弟子或徒弟。早前我在京城中就知道梁将军不在戍边，就在青华宫修道，青华宫里道士多数是她徒弟或弟子兵。”庾晋之神色淡然，“犒军的队伍大约还有六、七日到，不若我先叨扰梁将军？我们庾家人都十分钦服梁将军，现在有次机会理当拜会。”

　　“那我们就一起走吧，我带你去她军中，吃羊肉。”吴子卿颇为高兴，拉了拉马头，向他示意后，往阳关方向跑去，他则紧紧跟在后面。

　　一天后两人到了梁黎玉驻军的地方，传令官梁小伍看到吴子卿时，特别惊喜，带着两人进了议事的主帐。吴子卿让庾晋之候着，他先去请梁将军，梁小伍一见，也非要跟着。

　　梁黎玉的帅帐扎在一个小土坡的后面，他们进去时，梁黎玉正在脱盔甲。

　　吴子卿快步跑上去，帮梁黎玉将头盔轻轻取下来，喊了一声：“师父。”又帮忙松开盔甲，一件一件放在案几上，一边擦拭，一边看着她。梁黎玉已经四十岁了，她身形比一般女子高大，若盔甲在身，定是雌雄莫辨。若细看，她面容则远比京城养尊处优的贵妇们苍老，纹路已经深刻在脸上。阳关的风与日光，并未因为她是女人就优待。

　　“明照，你来了。你查到了些线索没有？”梁黎玉音量不高，但气息很足，她说话时会盯着被问话的人看，令人很难逃避她的问题。

　　“师父，您头发又白了些。”吴子卿又回头对梁小伍说：“你们没有好好照顾师父，她年龄这样大，你们还让她在战场上操心。”

　　“师兄，将军为了军饷和战马的事情，才愁白了头。我们已经半旬没吃过肉了。”梁小伍不服气地回他。

　　“小伍，我这里有一些银子，你去周围的农户、牧民家买些牛、羊来，今天晚上让大伙好好吃一顿肉。另外，我带了些伤药与草药过来，你带去给军医。”小伍接过他的那些东西，欢欢喜喜地数了一下银子。那些银子正是庾晋之给他的，以及他给的金珠换的，唯一没有换成银子的，只剩那块混沌的玉牌。

　　“师父，这次还没有查清军饷的事。我准备把军中的伤员看完了后，去沙洲查。战马的事情，倒是有点眉目。”

　　“说。”

　　“谢安庆和一个叫长平的人密谋时提到过，战马的数量和种类都不对。”他说完又斟酌了一下，接着说“长平说会派人去找颜将军，颜将军可能也牵涉在其中。”

　　“长平？这个人应该谢家的人。你去查一下。颜将军，哼，这种事是不可能瞒过他的。”

　　“师父，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您。监察御史庾晋之和我一起到了军中，现在在议事主帐那里，他是特意过来查战马和军粮、军饷一事的。”

　　“庾家啊？”梁将军沉吟了一下，“庾家素有清誉，来查这事，想必会有些作用，只是这事干涉巨大，怕未必有结果。我们先去见他，让人候久了不好。”说完站起来，疾步向外走去。

　　几人在议事帐中，梁黎玉与庚晋之互相见过礼，梁黎玉安排了军中专司粮草与战马养护的将士为他提供监察资料，并去实地查验。安排完以后，帐内只剩下她与吴子卿了。

　　“明照，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自己好好思量。”梁黎玉神色有些凝重。

　　“师父，请说。”吴子卿恭敬回应。

　　“我收到了宫里的密旨，说要你去找玄德大师，让大师带你进宫。”梁黎玉缓慢地说完这段话，又看着他，大约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想法。

　　“呯”吴子卿摔了个酒杯，“我不回去，凭什么他想让我回去就回去，不是早就说过了，这一世不再进宫，不再姓赵了！”他一听这话，情绪就失控了，闷声吼着，脸色有些狰狞，回过神来又向梁黎玉道歉：“师父，我不是说您。”

　　“无妨。十二年了，你父亲召你回去，我想并没有这么简单。”梁黎玉并未生气，只是平淡地回他。

　　“师父，让我想想。”他定了一下神，去行李堆里拿了一壶酒出来，对她说“师父，我有点乱。我想去拜一下薛将军的墓。這一次我带了雁回楼的停雁酒。薛將軍一定喜歡。”

　　“好。”梁黎玉停顿了一下，“待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有两个月没去了。”

　　两人骑马飞驰而去，约半个时辰以后，两人找到一个沙石土包，土包前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写着“薛平川之墓，妻梁黎玉立”，碑两边种了几棵树，树的枝头努力吐出几颗绿芽，在这只有黄色、灰色、红色的砂砾世界里，颇有些醒目。

　　梁黎玉摩挲着墓碑，“十二年了，阿川，我们的儿郞还在，我还在这里。”

　　“薛将军，这是回雁楼的停雁酒，师父说你生前最爱这酒，可惜军中不能饮军，是以您很少喝酒，现在给您满上了。”吴子卿把酒撤在土包上，梁黎玉则拿着水袋浇了浇碑旁边的那几棵树。“阿川，这树还是当年我种下的，长了这么多年了，还只是这么大。以前我们一起住在京城的时候，约好百年之后，旁边要种满树，树枝交缠，枝叶茂盛，后辈来拜祭时还可得荫。可是，你变卦了，要睡在这里。这里的风这么大，树也长不好。”

　　两人都席地而坐，在土包前静静地呆着。

　　“师父，以后我会再来多栽些树的。若是，”吴子卿停了一下，“若是师父将来仙去，我定会将你与薛将军葬在一块。师父，你放心。”

　　“若能，自然最好。但我或有一天死在战场之上，能不能拣到尸骨，都两说了。顺应天意吧。”

　　两人一时均沉默了。

　　“师父，其实他这次叫我回去，我有些犹豫了。”吴子卿低头，勾唇苦笑了一下，“我自己也笑我自己，这么多年固执忘记，现在却突然又想要回去了。想着自己若姓回赵，或许就能得偿所愿了。”

　　“所愿？你所愿是位列九五？权柄？”

　　“师父，我和师叔修的是逍遥道，外物于我，不存于心。你素知，我惟愿自由自在，权柄并非我所愿，我也知自己无位列九五之能。只是，眼下心里偏偏有所欲，好像觉得自己姓回了赵，也许就会离得近一些，说不定，就得到了。”这声音越说越低，几乎要听不清了。

　　“明照，你父亲怕不是这样想的。”梁将军轻喝了一声，唤醒了神思不属的吴子卿。

　　“是，他叫我回去并不是让我如愿的。他，无非是想让我去做他的刀，又或者帮他制衡他几个儿子。他们的事，我并不关心。而朝堂的人和事，师父也知道了，我实恶之。我不想回去，做颗被人摆布的棋子。”

　　“你父亲九五之尊，既然出了密旨，你若不尊，恐怕会有恶果。京城的局势现在复杂莫测，我听说他身体有恙日久，这次召你，或有深意。他虽然立了赵成为太子，但听说并不喜爱他，反而很宠爱赵昔。”

　　“这些人和这些事我都不想管，不如我就跟着师父你，守在这里吧。”

　　“你想从军，可以跟在我的军里，从小卒做起。兵书，小时候师父让你读过，你可以不再纸上谈兵。你武技惊人，但在战场上，并无用处。以前不让你参军，是因为你的身份。只要崔皇后活着，你一生都不可能出头，不可能拜将封帅，反有杀身之祸。现在，你父亲召你回宫，想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出将入帅。”

　　“师父，如果我回去了，有一天突然弃了逍遥，入了朝堂，我还是我吗？若我要去争那位置，您可会助我？”

　　“子卿，我和薛将军都只愿战死边疆。谁坐那个位置，与我们没有关系。我儿郎们的血，也不会为谁坐在上面而流，只为民为国而流。子卿，你并无倚仗的力量，以你现时之资，欲登高位，必将血流成河，更可能身死功败。我视你如子，并不想你身处险境。”

　　“师父，我知道，只是眼下，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

　　“子卿，你能修逍遥道，道心合逍遥之义，应该去顺应你的道心。”

　　“师父的道心是什么？”

　　“师父的道心啊，是薛将军。但薛将军已经不在了，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求护民镇边，老死沙场。”

　　“师父，那现在那些人这样克扣你们的军饷，劣马充好马给你，你心里不恨么？”

　　“明照，你祖师奶奶是个得道的仙人。她曾和我说过，要道心坚固，勿因他人倾覆己心。扣我军饷良驹，我自当处理，但并不致道心生变。”

　　“师父，我知道了。”

　　“好，明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