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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上午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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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午修好了窗户,眼下又可以坐床边了。晚饭食盒太多,他只得弄了个小矮桌子,铺在床上,让庾御史半坐着就可以直接吃饭。庾御史安安静静地看他准备,又安安静静地吃饭,哪怕这几天饿坏了,也仍然细嚼慢咽。
吴子卿拿着酒壶在大口喝酒,这里的酒烈而直接,一口下去,直接烧到心口,比起京城的清酒来,要够劲得多,比起他没钱时常喝的浊酒,滋味又要好上几倍。
在有人一起吃饭时,他可不喜欢安安静静的。于是他拿起另一壶酒给庾御史,庾御史放下筷子,推辞:“明照道长有礼,某不善酒。”
“严公子可以喝一点,伤会好的快一点。雁回楼的停雁酒是好酒,难得一尝。再者,这里就我们两人,没什么规矩,何不快意一些?”吴子卿又晃了晃那个酒壶。
他看着庾御史用双手接过酒壶,那双手指节修长,干净,骨肉均停,衬着紫黑的酒壶,白得异常。
庾御史试着喝了一口酒,这酒很冲,他有些难受,鼻子和眼睛一下被刺激到了。他放下酒壶,想放弃,忽然看到吴子卿看过来的眼神,莫名又接着喝了一大口。在熬过那难受混乱的一刹那后,他似乎感受到脑后飘起了一片微微的混沌,那混沌还在慢慢地扩大,飘起来,令人模糊地快活,令他顿悟到酒之妙处。
他继续喝着,然而那妙处转头变成难耐的气流直冲鼻子,盘桓不去,逼出眼泪,仍不停止。
吴子卿拿过他的酒壶,看着脸色变红,眼泪微流的御史大人,喝下去的酒似乎都变成了邪火。“严公子,这酒太烈,确不宜你喝,还是贫道喝了。西域有一种酱红的酒,是葡萄酿的,酸甜酸甜的,你可一试。”说完对着壶嘴喝了几大口。
“这酒我已经喝过了,道长不能喝。”御史很严肃地说,“我就从来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吴子卿听了这话,突然发现,大凡自己夹过的菜,庾御史都没再夹过,眼下御史一直只夹他自己面前那一碟蒸鱼,其他的菜都不吃了。
“这人真是极难伺候。”他暗暗想。
“明照道长,那你喜欢喝西域的葡萄酒吗?等我回京城,给道长送几瓶过来。我有几个友人好酒,想来找几坛葡萄酒并不难。”御史眯着眼睛,应是想起了京城的友人,脸上浮起微微的笑意。
“道长,等我回了京城,定会着人帮你重建道观,把观里的像重塑金身,以报你救我之大恩。”御史絮絮地道。
“道长,塑相的时候,帮你也塑一尊吧。”御史还在轻声说。
“为什么?”吴子卿想着,这样的异想天开,真的是御史会做的事情吗?
“抱歉,道长,某说错了。某是说三清仙人的像都塑一尊。”
吴子卿哈哈大笑起来,又喝了几口酒,看着有些醉的御史靠在床边,微眯着眼睛,脸色微红,指节修长的手攥着自己的锦袋,心下一动,问他:“严公子,你上次问贫道做不做暗杀、护送营生的事,还记得么?”
“嗯?”
“贫道近日里生意清淡,入不敷出,偶也做护送的营生。几日后贫道要去西域为将士祈福,如果顺路,贫道可以护送严公子去西域。报酬嘛,要十两银子,不包租马车,其他用度。”
“道长,某有一事,还请原谅。”御史听到他说起护送的事,似乎酒醒了,接口说:“某不是有意隐瞒,实有隐情。某不叫严昔,某姓庾,名晋之,京城庾家人。此次大难,蒙道长相救,已是大恩。某这几天想着,恐后续仍有人要杀我,此行太过凶险,不敢再令道士涉险。酬金之类的,某另有报答,还请道长莫怪某欺瞒。”
“庾晋之?”吴子卿记得这个名字,如果是那一个庾晋之的话,他脑子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胖小孩模样,那是他们太学院的同窗,父亲应该是庾家的家主。但他那时从来不关注大哥以外的学童,后来又刻意忘记从前的事情,是以不太记得那些同窗了。能记得庾晋之这个名字,还是因为那小孩那时喜欢跟着他,才有些印象。后来在京城青华宫里住着时,这名字似乎听师父说过几次。后来流浪江湖了,朝堂的那些名字,就越来越远了。如今听到他提起,似乎令他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他仰起头,倒光了瓶子里的酒喝下去,一时间想起了父亲、大哥和他母亲,玄德大师,还有那烧成焦炭的小沙弥,不甘、愤恨、仇恨、痛苦浮上心头,刻在脑门。喝下去的停雁酒在这一刻骤然翻滚上来,化成一股股的火,炙烤着他的脑子。
陶制的酒壶在他万火焚心之中被捏碎了,庾晋之向他投过来探询的眼神。他一看到那眼神,心神突然定了一下,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这不应该,他不应该这么激动,他不应该想起以前的那些事,他花了大半时间,读佛经,练武,流浪江湖就是为了远离这些事情,那个世界。
“庾公子,贫道失礼了。”他说,语气已是平静。
“是某刻意欺瞒道长令道长不快了,向道长赔罪。”御史拿起另一壶没喝过的酒,喝了一大口,“某确有隐情,他日有缘,定当向道长解释。”
“不是庾公子的错,是贫道自己想起了些不相干的事。”又是仰头喝酒,酒水顺着他下颌,一直流到心口。
御史又跟着他喝了一口,放下酒壶去拿筷子时,拿了几次没拿起来,只得放任自己靠在床头,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呼出的气息中都带着厚重的酒意。
吴子卿一个人喝完所有的酒,酒意上头,并没有往日微薰的快活,他只觉得自己闷在密封的黑盒子里,没有光亮,入手摸去是满满的淤泥。这么些年,他一直在往外挖淤泥,但总是挖不尽,永无止境。
他脚下有些虚浮,拨剑朝着观外半枯的大树砍去。初春的春意并未完全唤醒大树的生气,仍然是半枯的。在漆黑无光的夜里,他舞着剑,砍削不会言语的大树,一时四周剑气肆意,酒意借着剑气送出去,直至清明。
第二天早上庾御史起得比他早,等他到御史房间时,御史已经在房间里练习走路了,看满头的汗,应该练了一会儿了。
庾御史向他双手一揖,行了个大礼,对着他说:“明照道长,今日可否烦请你再去一趟诗云书馆,找掌柜帮某把玉佩拿回来?如果有人一起来,烦请道长领路。”
吴子卿应着,想原来昨天找错书馆了,也许御史本来就没想要去买书,只是想让他去找人,却藏着掖着没有告诉他。不过想到御史也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谨慎一点总是有理。
他到诗云书馆,那掌柜一见到他,焦急与激动、喜悦的表情差点把脸上的五官撑坏。听得他开口要玉佩,掌柜忙恭恭敬敬把玉佩双手递给他,又低声道:“道长,请稍候片刻,有几个朋友想与道长同路。”
他闲闲坐在书馆中,又问掌柜:“《六韬》有吗?卖我一本。”掌柜自书架上取了一本给他。他翻了翻,放进了怀里,给了掌柜一颗碎银,掌柜坚持推拒。
半刻之后,出来了四个人,一个是面目清秀,十四五岁的侍女;另外一个中年人,中等身量,微胖,面目和善,大概是管家;一个是身材瘦削的年轻人,长衫下插着一把剑,步履矫健有力,腰腹韧而有劲,应该是一个武技高手;另一个是老者,精神矍铄,须发花白,带着看诊用的医箱,医箱上镶着三块绿色宝石,应该品级不低的官家医者。
那管家一见到他,就拜下行了个大礼。吴子卿回礼,四人一路默默跟着他到道观。走到道观门口,吴子卿想起他撒过的药粉,和管家一一说了,四人沿着狭窄的通道鱼贯而入观内。一见到庾晋之现在走路都困难的样子,侍女眼睛泛红,快步奔到他身边,伸出手想扶又不敢扶他。管家看着他,也颠颠然地走过去,唤了一声“小郎君,无碍吧。家主收到玉佩时,就急急差了我们过来,主母当时就急病了,嘱我们尽早归家。谢家也派人过来问询,谢女郎也特意差人问了我等。现在先让太博士给小郞君瞧瞧。”
这几个人一进来,房子就太小了,那个武技高手一直在警惕在看着四周,视线偶尔扫到吴子卿,眼神会松懈一瞬。吴子卿站在门口,透过侍女和管家身影的缝隙看着庾晋之,听着管家的话,面上却并无表情,他早就知道庾晋之出身大族,人才如此不俗,自早应有良配。谢家女郎配他,门当户对,天生一对。庾晋之也正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他心下又是一滞,眼见房内无他容身之处,自是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