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抱琴歌

3、第 3 章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越吵越深，闹了这么些日子，两人都未好好说过亲蜜话，是以一连几日，杨光元都陪着林方走着回镇上，落日的余晖洒下来，一辆马车慢悠悠跟在后头，两位书童躲懒坐在马车上头，主子一人一个布袋悠悠闲闲走在前面，远看倒是一番好景致。

　　杨光元手里拿了把扇子，是最近时兴的款式，他脸上却无甚喜色，扇子合拢发愁地敲着腕骨。
　　林方则幽怨地望着远处农舍烟囱上红果子似的太阳。

　　“老头说让咱们以今日天气作诗，你可有眉目了？”
　　“有个屁眉……你听着——一颗太阳圆又大，一缕炊烟细又长？”

　　林方眯眼，“一行白鸟肥又美，一袭菜香勾我肠。”

　　“二人徒步把诗作，二人驾车话家常。”

　　“我作诗来你捧场，你作诗来我思长。”

　　林方从布袋摸出个小果子，情真意切夸奖：“杨兄高才。”

　　“……在老头儿眼里都是狗屁。”
　　林方感同身受，“哎，可不是么。”

　　随着太阳落山，两个少年终于悠哉悠哉到了城门口，杨光元呼出一口浊气，说起学识来他就有几分郁闷，他老爹那个妾生的儿子竟然争气，每每问起，诗词大道理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搞得他堂堂一个嫡子灰溜溜拜了风骚老头为师。

　　“你说咱们跟着先生究竟能学点什么？”

　　林方没心没肺道：“不清楚，来年科考去试试便知道了。”

　　杨光元给他摆手告别，跳上马车矮身往里钻，闻言一顿，问：“那万一什么咱们什么都不会呢？”

　　林方轻笑：“回家当地主去呗。”
　　后者苦着脸叹了口气，“你当我像你这般没有后顾之忧？”
　　林方揉了揉被太阳照红的脸，忽地笑道：“我爹从南边请了位厨子，明儿我请他坐两食盒好吃的给你带去。”

　　杨光元怔了怔，笑着应下了。

　　阿墨睡迷了眼，木头人儿似的跟在林方后头，又约莫一刻钟，终于瞧见林宅大红门的时候，林家大小姐林芜和她的小丫鬟早等在门口了。

　　“阿姐——！”

　　林芜今年十六，一身水粉的裙子，满头青丝半束，只简单斜插了一支白玉蝴蝶簪子，和林方极其相似又更为秀美的眉眼，鹅蛋脸，是杨柳镇数一数二的美人。

　　她本就朝着这边张望着，见林方开心地挥手，依赖地喊了声阿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漾出个柔美的笑。
　　“怎的今日这样晚？可是犯了错被先生罚了？”

　　林方笑容一滞，忙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杨光元那小子，从土里翻出条大蚯蚓，吓了先生一跳。”
　　女孩家家贯是怕这些虫啊鼠啊，更莫说又软又没脚的，林芜当即扯住小弟的腮帮子，“打住，可别恶心我。”
　　她又问阿墨，少爷说的是真的？
　　小书童忙点头，又将自家主子吹嘘一番。

　　少年嘿嘿一笑，忽然小狗似的绕着林芜走了一圈，道：“阿姐，你今日别样好看，可是有什么好事？”

　　林芜未答话是先红了脸，她身边的圆脸小丫鬟捂嘴一笑，叽叽喳喳说开来。
　　“今儿一早，少爷才去上学不久，便有人上门来提亲，说想求娶咱们小姐呢！”

　　“厅内伺候的珠儿说，那人对咱们小姐一见倾心，说小姐在他心里……就像仙女儿一样！”

　　林方一听，惊讶问道：“那人姓甚名谁？那家的公子？”

　　丫鬟摇了摇头，“城中花椒巷里刘家的，未曾听过花椒巷里有什么员外公子。”

　　“城中刘家……”林方细想片刻，轻轻啊了一声，“我倒听先生说起过，说曾在京里当过大官的老爷请辞回乡，就住在城中，难道是他家的公子？”

　　“也先别管家世了，”少年脸上都是喜意与好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人既说是一见倾心，定是与阿姐有过一面之缘，他长相如何，嗯……为人处世或许可知？”

　　林芜羞红了脸，只说不晓得，又说父亲定会着人问清楚，断不能轻易将她嫁出去。

　　林方见状，啧啧两声，促狭道：“话本子上写，但凡上门提亲的男子，若是那家女儿觉得合意，便说但凭爹娘做主，若是不合意，便说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在家中孝敬爹娘，阿姐你是前者后者？”

　　林芜听他说话，初初还觉得好奇，越听脸蛋越红，到最后直接恼羞成怒一把掐住林方腰上的软肉。
　　“你这小崽子尽说胡话，亏我叫人炖了你最爱的鱼汤，珍儿，你这便拿去喂胖月月！”

　　胖月月便是林夫人养的一只黄猫，性子机灵又贪吃，颇受家人宠爱，猫仗人势，生起气来连林方也照打不误，林方一听忙讨饶。
　　“别别别，阿姐，我不说了，明儿我就找兄弟几个去打听，偷偷儿打听，看那刘公子是鬼还是仙？”

　　“你且闭嘴吧！”

　　“是是是……咳，阿姐，我今儿跟杨光元说，明日去的时候给他带吃的去……”

　　“那你到小厨房寻郭师傅。”

　　“哎。”

　　姐弟俩边说边进了后院，下人见了忙往厨房去吩咐人端菜，林氏夫妇及秀姨娘已在厅内等着，林方先去拜见了。

　　林二小姐林蘅捏了根狗尾巴草在庭院里逗着胖月月，林家两位姑娘脾性不同，一个柔一个辣，林方最爱逗他家二姐。

　　“阿蘅你多大了，跟娘学管家不见多下功夫，学着月月偷懒倒是一套又一套。”

　　林蘅当真是个炮仗，狗尾巴草一扔，“噼噼啪啪”毫不示弱，“你且先管管自己，白先生今儿布置的课业是什么，你又完成多少？爹，你仔细来审审，可别让他又随意糊弄过去！”

　　林方心里一咯噔，暗道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忙双手合拢作揖求她住嘴，他长得俊俏，一天下来梳得齐整的头发几缕落在脸边，诚心讨好卖乖谁也扛不住，林蘅哼了一身，一双魔爪伸过来捏起他白净的脸蛋肆意折腾——
　　“叫你嚣张！”

　　林方痛呼：“……哇，你真呢泼辣，小心噶不出课！”

　　林蘅狞笑，“嫁不出去更好，我整天在家折、磨、你！”

　　大家伙被他俩逗得发笑，秀姨娘象征性地叫停，正逞威风的小姑娘立刻收了手，小猫似的乖乖倚到她身边去，林方骇得直吐舌头。

　　一家人围坐在一桌，闲话间暮色渐浓，林方首先用完晚饭，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竹叶被晚风吹得飒飒作响，他满足地轻叹一声，坐在廊下看烧红的天边。

　　阿墨同样汤足饭饱，挺着肚子端来小厨房里熬好的消食茶，“少爷，您看什么呢？”

　　林方散了头发，撑着手憨笑，“阿墨，跟着少爷我高兴吗？”

　　“高兴。”阿墨将食盘放在桌上，随口答道。

　　“嗯，你乖乖的，以后少爷给你娶媳妇儿。”

　　“那我要挑个漂亮的……”

　　——

　　月上柳梢头，有人燃了烛火彻夜热聊，有人早早上床却辗转难眠，充满烟火气的杨柳镇终于静了下来。

　　而此时，麻绳似的在树上挂了半天的琼明州却来了精神，他早在一百年前就有了人形，只是百年过去依旧是个少年模样。

　　将将从东海海底醒来，琼明州饿得能吃下一群憨实的农家牛，可是在这人间闯祸容易，收拾烂摊子却麻烦，他一个纵身投入湖里，挖出数年前埋的钱财，悠哉悠哉进了镇准备胡吃海喝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