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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说-2 回二 ...

  •   那倒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和娘正在北方避难,栖在一处破落小院里,身旁没有下仆没有亲眷,像是死水浮萍,飘飘忽忽没有安心之意。
      是突如其来的战争打乱了我们的所有生活——那战火蔓延的速度着实是太快了。漫天萧杀血腥的气息以难以言喻的可怖之势把江南渗透了个干净。城外枯树枝头上栖着的乌鸦日复一日嘎嘎叫着,血色眸子贪婪地盯着满目疮痍的都城。城外抢烧掳杀的死寂气息泛滥个透彻,教人都胆战。
      我们离开的时候挑了一个午夜,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整座城池好像死了一样寂静。
      我回头看着那城池,说不出一口话来。
      娘在我耳边惊惶而焦急督促。
      ——“快走,绪儿,我们快走。”
      我们一路北下,颠颠簸簸。
      那是个极乱极粗糙的地方,娘默默无言地适应了那边的苦日子,她白日里做着替大户人家洗衣的活计,晚上点着蜡烛耗着眼做针线活儿。她一向很会适应,放在任何地方,就像一滩柔软过度的水,细腻的一捧,什么模样都有,都可以变幻。
      但我是不同的,往日里精细养着的手被粗活抹平了过往的娇贵模样,所有绫罗绸缎也拿去典当干净,好像一场大火把过去一切浮华都燃成了灰似的。我没有了玩伴,没有了满汉全席,没有了一队儿娇滴滴的侍女,没有了笑起来眉眼藏着细纹的乳母。
      本来夏日时候有着冰块敷好的甜食,而我呢——我那个时候只残存下一点儿念想,支撑着自己不觉得苦。
      那个时候过得真是格外格外的难啊,苦到那样年幼的我在半夜哭噎着醒来,呆呆愣愣地渴望着江府里温柔的奶娘还能伸出手,像往常一样在我背上轻拍。可惜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无从谈起。翻身时候硌人的粗布凉席磨过我臂膀,我打了个寒战。
      我那个时候便在心里想着,我将来一定是要出人头地的。儿时的经历让我怕极了手里没有实权的虚妄感,恨极了一败涂地的滋味。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野心这种食人心骨的东西就在我身上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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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这话的时候,江绪的声音淡漠得教人听出点儿暗讽。她的面容背对着一片熹微的晨光,似牵连无断的,扯出一段儿朦胧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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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老爷将我们母女两人丢在了北方,全然不闻不问。娘也逐渐知晓,他是不会在自身难保的境况下再去多匀一条心在一房平庸的妾姬身上,于是就把嘴闭了实,心里不想给那个男人添堵——她倒是喜欢那男人到了痴狂的地步,只可惜终究是把一腔柔情付错了人。
      没过一个月,那边传来消息说江家倒了,一盘散沙似的轰然崩塌,江老爷留在身边的心头肉美娇娘全都没了,正房吴氏在临死之前还为我们扣上了个安然太平的帽子,偷偷将自己的女儿送了来,用往日那点情意绑住了我娘,叫我娘好好养着那嫡出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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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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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听到江家覆灭的消息着实高兴了许久,连带着对那远来身边做拖油瓶的江含大小姐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其实也算不得是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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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默了会儿,接着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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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含,倒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至纯善的人。
      初次见她的时候,是个烟雨蒙蒙的天气。北方比不得江南水乡,处处温婉留情,那地儿连雨都下得漠然冷硬。那会儿还未褪去寒冬的味道,冷是冷极了,江含到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件雪白的袄子,手里撑着把干净竖直的油纸伞,身边没有一个仆从。
      我家门前有一株气节骨儿极好的梅,那时候还有几朵花儿残着,风一起就摇曳,颤颤巍巍好像要断了气。
      而她当时默默地立在那株梅后,眉眼都被雨浸湿了。
      我抱了衣裳回家,抬眼就看见她。
      那时候我觉得,兴许那就是江南千里迢迢搬来此处,只为我那点儿怀乡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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