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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说-3 回三 ...

  •   江含是个善人。
      她毫无疑问的,也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教人不放心的人。
      江含生得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心肠也写在了脸上。我那日引着她,她就在后头很拘谨地一步两步走着,垂着眸子一副乖顺温和的模样。
      她拘谨地在屋子里站着,懵懵懂懂,开口便低声唤我句绪儿——明明连娘都很少那般唤我了。
      她那时候小心翼翼地软下声音,好像害怕我会狠心抛下她一样。
      她道,绪儿,绪儿,我可以这样唤你么?
      我本该拒绝的。但那句暗讽的话堵到了喉咙眼,还是哑然消散掉了,出口只一句浅浅的嗤笑。我不晓得为什么这娇滴滴的大小姐会让我这般心悸——说是心悸,好像又不然,兴许只是因为我这辈子都再难见到第二个像她这般的人了,于是就不想出声惊扰。
      好像江含是只燕雀,一声枯枝脆响就可以惊走的。
      于是所有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儿,吐出来的也只有句虚以委蛇的“姐姐一路来受惊了。温婉似烟雨的大小姐就这样安顿在了那个狭隘的小院子里,好像江南千里迢迢提马赶来,住在了我梦里。
      她倒也是从来不怕吃苦,所有委屈都会往肚子里咽。后来几日,女孩到来的痕迹就润物细无声地慢慢渗透了我小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会洗衣做饭,又善女工,帮了我娘许多,又会处处照拂着我。
      娘似乎很喜欢江含似的,常常就对我唏嘘道,这孩子同吴氏像极了。
      光景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战火在新政派的刀剑下逐渐熄灭,我常常将手里的活儿丢给江含,自个儿鬼鬼祟祟去往茶馆听人闲说时事。
      说书人讲故事也编大话,可偏偏对当下时局也是清楚得很,总喜欢拣点儿捉风补影闲聊,可惜每次有人问起关键,那书生就摇摇扇子,道不可说,捉到是要砍头的。
      后来就相安无事地过了些时日。
      有人说江家又起来了,还有人说江家同当今新上任的皇帝有着瓜葛,早早风光。
      只怕这乱花迷了江老爷的眼,于是到后来,我们都未见过江府一个仆从,也未见着江家的一丝分心。好像没人记得我们了——可是他们总不该忘记江含的。我不知为什么有些愤恨地想。江含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将来会有公子哥儿抢着要娶她的。
      呸!江氏真是有眼无珠。放着这么大一个珠玉不要,还想着要去纳妾!
      我哼哼唧唧了会儿,这才觉得舒坦多了。
      听完今儿的新事儿,我悄悄逃了茶钱,又拍拍身上的茶渣,闷闷不乐地打道回府。
      这些事儿都只我一人晓得。娘不问世事,江含也不喜俗世纷扰,几乎都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只我一人是天天同市井烟火泡在一块儿的。那说书人只是浅浅提了句,却叫我记在了心里。
      但江府是迟早会要来接江含回去的。
      我坚信着——到了那个时候,我便是不用再烦恼了。
      这些年月下来,倒是叫我见识了江含的心肠好。她对我与娘也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只不过江含那副心思实在是太过于纯良无害了,我那时便常常心说,这小姐怕不是总有一天会被人给拐了去。
      江含喜静,喜雨天,喜清晨出门散步。邻里也都格外青睐她,知她是心善之人。我也知。我还晓得隔壁张三李四都喜欢黏着她,还晓得有个八岁大的孩童嚷嚷着要娶江含。
      但我是没有想到,她有天出门一圈儿,回来身边就多了个身量不高的孩子。
      那时候我十一。
      江含比我虚大一些。
      ——言夏八岁刚满。
      那是个梅树枝尖儿挂着些朦胧雨珠的早上,远山只姗姗露了些淡色轮廓,逶迤起伏,好像隔着纱望人那般。我听见门扉吱嘎一声长响,晓得是江含回来了,便抬起眼睛。
      江含踏着门槛进来,那孩子就小心翼翼地随着她的步子,连大气都不感喘,小萝卜头似地缀在她身后。
      “回来了?”
      我头也不抬。
      “是。”
      她似乎又些难以启齿,将那孩子从身后拉了出来。我这才惊了一跳,嘟哝着:“你终于还是捡了个孩子回来么?”
      江含笑了笑,有些无奈地道:“什么叫做终于?”
      “就是隔壁张三李四,不也是天天想着和你回家不是嘛——”我放下手里的活计,打量起那个小孩子。
      那估摸着是个小女孩,一副灰头土面的样子,只晓得紧拽着江含的衣角。我托着腮,肆意用目光临摹着她的模样——这倒是个很水灵的孩子。
      后来我便晓得那孩子是从京城里的歌舞坊逐出来的,那儿的掌事人随意搪塞了这孩子一个去处,撕毁了卖身契,就把她独自丢了出来。也难得她气运好,没在颠簸路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听说书人说,北方城池外大批大批的饥民连人肉都食。虎毒不食子,可那地方却是孩子死的最多——想到这些,我难免有些毛骨悚然。
      “她一路走过来,应当很辛苦。”我直起身子,看着着江含的眸,低声着说,“姐姐,你想好了么?”
      “我把这孩子带去酒家添了点儿吃食,又让她自己洗了个澡——可是她至今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我想着,或许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罢。”江含没接我的话,垂下眸子,讥诮地笑了笑,“城里什么匪徒都有,见色起意的也有。不过是一帮披着人皮的禽兽。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差一点儿被一群男人带走。”
      我心头一颤。
      女孩儿衣衫褴褛,瞳光有些扩散。显然是到现在也没有回过神来。
      她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救了。
      她在被江含照顾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放软了声音,俯下身子,一只手安抚性地搭上了女孩的手背。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死海,黑的。恍若将这世界上所有的黑杂混煮开了在一起。
      她瞧见我,突然的。
      我看见了她眼瞳里,霎那间涌起了山河百川,有了波澜。她的目光终于如同实质,好像突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再是飘忽不定的浮萍。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我,挨挨挤挤的是溶成一片的日光。
      我软了声音,问她。
      “你叫做什么?”
      /
      “言夏。”
      “那孩子叫言夏。”
      江绪的语调是很平淡的,好像无波无澜一口古井,深幽又带着点空旷的嘲讽,毒蛇般溢出,漫无目的地腐蚀着阳光。
      /
      “言夏。”
      “我叫做...言夏。”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好像我是破进她假以时日的一束曙光,是她的神明。
      忽的,言夏又垂下了头,把眼睛藏了起来,好像很害怕似的,又好像在胆怯着什么。
      “怕什么呢。”
      我心里柔软一片,低声安慰着。
      女孩突然就不躲不闪了,她瞪着那双墨晕染般的眸子,睫毛微微颤了颤,好像蝶翅。她细细地看着我,声音都放得轻了。
      “……我也可以唤你绪儿吗?”
      我愣了愣,随后突然想起江含最初到来时温温柔柔一声绪儿,好像连牵着千万烟雨,朦胧地抚下来。
      “随你。”
      我长久的叹了一口气。
      -
      “我第一眼看见言夏的时候,觉得我恍若看见了当年初见的你,绪儿。”那日晚上,江含依靠在我身旁做着女红,床上是贪婪入梦的言夏。她良久地笑了一声,低头看着烛火跃动,“你是不知道的,我当时看见你,你立在梅花树下,就好像如今的言夏这般的模样——胆战的,却又是不屈服的,好像一头四处窜的兽,却又在心底那一片温柔得好似白月青衫。你有那股子劲儿同世界做抗争——”
      “我喜欢你的性子。我看见言夏,想起来你。”
      “她那个时候是不吭声仿佛入魔了一般,从铁匠铺里抽出一根棍棒,张牙舞爪地对着那群男人,叫人见了血。我看见的,是这样的光景。她很像你。你可以驯服她。我把她带了回来。”
      “好好对她,绪儿。”
      我看见烛火惺忪,好像时光都很温柔。
      “我自然是会的…”我轻声回着,“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么,江含?”
      她那个时候愣了愣,然后笑开了。
      “小孩子脾性。”
      -
      那个时候还记得什么呢?有关于那样温柔的一段时日。我看见的,不过是一隅破屋,一个江大小姐,一个言夏,一个会笑着摸着我的头的娘亲。
      它太温柔了,我就再也留不住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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