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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溪亭(二)咖啡馆 江楼的咖啡 ...

  •   上个月过完八十岁大寿的爷爷是本省知名的建筑师,作为解放前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是全村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临近毕业,爷爷被推荐赴美留学,整装待发之时,一封“父病危”的电报把爷爷紧急召回老家。
      踏进家门的爷爷看到健健康康的曾祖父端坐在交椅上,身边站着曾祖母和爷爷的弟妹们,曾祖父表情严肃地盯着爷爷说:“伯言,父母在不远游,你身为长子长兄,理应早日担起家族重担。古语云成家立业,这个次序是很有道理的。如今你学有所成,为父跟你娘,觉得让你回家娶妻最为妥当。”
      于是,爷爷在措手不及的状态下,被套上了新郎装,迎娶了父母为他选定的妻子——我们奶奶。
      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我爸爸出生的时候,二十世纪已经走到第五十个年头。随着中美交恶,爷爷那漂洋过海的留学计划彻底搁浅了。但是,术业有专攻的爷爷渐渐在建筑行业崭露头角,新中国热火朝天的建设给了他发光发热的舞台。爷爷在工作中慢慢实现着人生目标的同时,二叔和姑姑也相继出生了。只有小学文化的奶奶一直默默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爷爷干事业,几乎是独自一人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十年浩劫中,爷爷遭受磨难,奶奶表现出了坚韧不屈的一面,在极端困苦中操持着一家人的生活,并督促三个孩子坚持学习。共度患难的爷爷奶奶终于走进了彼此的心里,成为众人眼中相濡以沫的代表。
      爷爷的大儿子——我爸爸,在上山下乡的大浪潮中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回城后进了工厂,在我十岁的时候又被迫成为下岗工人队伍中的一员。九十年代初也正是电子机械产业方兴未艾的时期,爸爸在二叔的鼓动下一同加入了创业大军。二叔的擅长经营加上爸爸的厚道守信,十几年间公司逐步发展壮大,成为本市行业内的龙头企业之一。
      爸爸和二叔都没有要求自己的孩子继承父业,在爷爷的家教影响下,我们家很有民主之风。我从师范学院毕业后,在本市一所公立初中教书,家平是我的同事。津台和江楼都是二叔的儿子,他们其实相差一岁。关于他俩的事,都是长大后从我妈口中得知的,在我三岁时,二婶生了津台,一年后又有了计划之外的江楼,当时还没辞职下海的二叔在国有企业上班,为了不被单位处罚,爷爷第一次走了后门,托熟人将津台和江楼登记成了“双胞胎”。
      这对双胞胎兄弟就如每个初次见面的人说的,不太像。津台简直就是二叔的翻版,聪明刻苦、外向风趣,从小到大都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孩子”。江楼则是我们家的异数,幼年不爱说话,青春期沉默寡言,直到现在,跟他认识了二十四年的我,依旧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可是兄弟俩有个共同点——长得耐看。我不喜欢用“帅”或“英俊”来形容他们,意义太单一,我说“耐看”,就是乍一看之后想仔细看,仔细看之后更想看,越看就越好看。这是我从多年来周围人对他们的评价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提取出来最合适的形容词。
      我大学就读的师范学院,有自己附属的中学部,六个年级的学生在同一个校区里上学。升上高一一周后的某天课间,同桌神秘兮兮地问我:“初一级的程津台和程江楼是你什么人?”
      建筑师爷爷用“亭台楼阁”给我们四个起名的时候,有没有预料到别人很容易根据名字就把我们联系上?
      我当然没想过要隐瞒什么:“是我两个堂弟。”
      “听说还是双胞胎?”我有个八卦的同桌。
      “嗯。”那时我已经知道他们俩年龄的秘密,不过我们家对外一直都这么说。
      “程溪亭!你有两个这么帅的弟弟,居然瞒着我!”同桌大呼小叫。
      “你看过他们?”我疑惑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的俩堂弟,都入选初一级‘四大级草’了。”同桌你消息可真灵通。
      “是吗?”听到这个我挺高兴的,然后我又问了一个让同桌翻白眼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大姐,你有没有一颗少女心啊?选级草这种事当然要关心一下啊。”同桌自鸣得意。
      程津台到哪都能受到关注。中学里,外表醒目的学生最容易成为话题人物,如果再加上成绩优秀、多才多艺、性格外向,在小女生们心中无疑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了。津台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称赞,面对频繁的示好,他的态度就是不接受也不拒绝,你当然可以接收到他不喜欢你的信号,但是当他说出“我们是好朋友”时,你仍旧会欣然接受,甚至心存希望。程津台的高情商似是与生俱来,他总是懂得怎样巧妙脱身而又不会得罪人。
      程江楼就不一样了。虽然我有时觉得细看之下他的五官比津台更精致且深邃,但是他太冷漠了,以至于“觊觎”他的女生们都不太敢接近。跟他接触多了的朋友也许会评价他是“闷骚”,不过对于大多数没有机会接触的人来说,江楼就是典型的“冰山王子”。这个称呼也是由我同桌转告的。
      你看到这里,是不是也在猜测我的外貌了?我听过别人说“你的名字很有诗意”“你性格真好”“你真善良”,从来没有谁对我说过“你真漂亮”。事实就是,我长相普通,基本就是路人甲乙丙丁的水平。让一个女人承认自己不漂亮真是件残忍的事,可是我一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平凡,这种自知之明让我的生活变得顺遂很多。当同样平凡的计家平跟我提出交往时,我没有任何忸怩就答应了。这个一向令我心安的男人与我志同道合,都以好好教书育人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三年前,我们见了彼此的家长。得到长辈们认可后,家平选择返回学校攻读硕士研究生,于是我们决定把婚期延到他毕业之时。
      妈妈总怪我没有早些定下来,她的说法是“结了婚也不影响他读研啊”。我只是笑笑,心里清楚妈妈其实是担心家平学历高了之后嫌弃我,或者在学校里被别人抢走,想提醒我用一纸婚书拴住他。我明白妈妈的心意,可是我做不来。
      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活了二十多年,就算是这种关乎终身的大事,我也做不到为自己努力争取。最重要的是,对于与家平的这段感情,我还是有自信的。
      李清阁就跟我大不同,她什么事都争强好胜,当然她有这个条件,天生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加上从小练芭蕾,身段仪态也都很优美。去年夏天,清阁从音乐系毕业,在广播台开始了当DJ的实习,因为反响不错,听说做满一年就可以转正了。
      津台回来后几天的周五下午,我上完下午第一节课,走出教室就接到津台的电话:“姐,你还有课吗?”“没有了。”“小阁录完节目提前出来了,我们要去江楼店里,到校门口接你一起吧?”
      约摸半小时车程,我看到风平浪静的映月江,前年新建成的广场矗立在江对面。本市mall中的一线——望江广场是本省房地产大鳄顾长水的产业,传闻他在每个城市投资购物商场的首要条件就是必须临江,这样的地段当然价格不菲,大概这也是他标榜身份的手段之一。广场装修高档,品牌众多,价格昂贵,来这里购物的都是中产以上阶级人士。六楼开着一家装修风格低调却奢华的书店,紧挨着书店的就是江楼名为“香颂”的咖啡馆。店内装潢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高冷,当然收费也不便宜,家平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对着菜单上的标价表示了足够的惊奇。不过没关系,到广场消费的顾客不会在意,于是“香颂”开业至今一直客源不断。
      位子已经差不多被坐满了,熟悉的侍应生阿德引着我们进入最里面靠近厨房的桌子。我们的到来吸引了一些顾客的目光,当然女顾客居多,她们侧过身来同时单手托腮,假装不经意地扫描一下津台。靠窗一桌的三个年轻男子齐齐对着清阁露出微笑,清阁轻盈地瞥了他们一眼。如果他们够懂女人,应该能够看出那一瞥中一丝似有似无的挑衅。
      江楼在我们刚坐下时从厨房里出来,微笑着打招呼。津台翻看桌上的菜单,调侃他的弟弟:“哟,你这的物价快赶上欧洲了。”
      阿德刚满二十,是个开朗活泼的年轻小伙,马上捕捉到了奉承老板的好机会:“我们这的物价再高,也阻碍不了女孩们来瞻仰楼哥的热情,”意识到江楼在瞪他,又补充道,“当然咖啡也相当好喝。”
      “那么,最好喝的是哪一种?”津台顺着阿德的话问道。
      “每一种都好喝!就看哥哥喜欢什么口味。”
      津台笑着继续看菜单。清阁伸出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朝阿德比heart:“我要卡布奇诺,心形拉花噢!”阿德转向我,我说“就要拿铁吧。”
      津台合上菜单感慨道:“我留学这几年,每天喝五杯以上的速溶来提神,今天到这里来充小资,还真不习惯。阿德,我也来杯拿铁好了。”
      闲聊间咖啡端了上来,津台一看江楼杯里的纯黑咖啡,问:“你喝得惯?”
      “苦尽甘来。”江楼啜了一口,淡淡地答道,似是重复过很多遍了的答案。
      突发奇想般,清阁端过那杯黑咖啡,轻抿一小口,眉头便皱起来,赶紧吮了一口卡布奇诺的奶泡。
      江楼面前的杯子边沿印上了清阁粉色的口红,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杯子转了一圈,用左手端起来喝。
      瑶蕊从厨房里出来,端着新出炉的蛋糕,她走到我们桌边,笑吟吟地放下托盘:“老板吩咐的。溪亭姐还是柠檬蛋糕吧?”我点点头,接过瑶蕊手中的小盘子,她做的蛋糕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看江楼无动于衷的样子,我觉得做个介绍还是比较礼貌:“这是新请的糕点师庄瑶蕊小姐,这是津台,这是小妹清阁。”津台站起来同瑶蕊握了手,清阁坐着微笑点头,把瑶蕊盯得有点不自然。烤箱发出“嘀嘀”声,美丽的糕点师如获大赦般跑进厨房。
      津台试吃了芝士蛋糕,作出十分享受的表情:“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芝士蛋糕。”清阁凑近他问:“二哥觉得她漂亮吗?”津台指尖在妹妹脸上滑了一下:“没你可爱。”清阁发出清亮的笑声。
      江楼拿起那个只装了小半杯的芒果慕斯,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含在嘴里顷刻而后直接吞下。津台面带惊讶地问:“你喜欢这个——法兰西情人?”“我自己也吃,顾客才更放心不是吗?”江楼给出的答案合情合理,“只吃一点,太甜了。”
      手机铃声响起,清阁从包里掏出一看,表情沮丧:“今晚要开会,我得走了。”急急喝完了咖啡,抓了纸巾边擦嘴边跑出门。津台跟着站起来喊:“等等小阁,我送你。”“不用啦,我打的方便!”清阁挥挥手,快步跨进快要关上门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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