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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尘旧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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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褪下荷卿的罩衣,手臂上果然缠着绷布。我叹了一声:“摘下吧,应该已经好了。但愿这伤没让你露出马脚。”
荷卿将信将疑摘下布带,眼中现惊疑之色:“怎好的如此快?”
我轻笑:“用我一条命换来的灵丹妙药。我睡着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荷卿用软布轻轻擦着我额头:“放心,蕊儿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她和现在的你一样,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记得自己好像在厨房跌倒摔晕了头,醒来后就躺在坊中的床上。”
我哦了一声,看来那武攸绪还挺讲信用。
突然想问问那个让我死过一回的人怎么样了,“他……”
“他呀,两个月没来了。听坊里的客人们说,好像得了一场很重的病,一直在家休养。不过,我没想到,他当时真能放我一马。”有时候真怀疑荷卿会猜心术。
“坊间都在传,是他心爱的一名官妓跑掉了,所以才失魂落魄的。”荷卿眼里的笑很狭促。
“恩哼。”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伤刚好,就有闲心打趣我了?”
荷卿笑道:“那就问些正事。轻尘,能否看在我曾舍命相救的份上,对我明言几句?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到武家的人?”
该来的还是会来。我正色道:“非是我不想告诉荷卿,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知道了,会惹上杀身之祸的。还有,我非离开不可了,武攸绪要是发现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你这里。”
荷卿定定地看我很久:“轻尘,我不知你是敌是友,但不知为何确从心里信你。偌大的长安,你出去也无路可投,不如就在我房里住下,那武攸绪也断然想不到你还会回来。”
我望着眼前人,百感交集。荷卿,不管在哪一世,你都会这么相信我、照顾我么?
好吧,既然回是回不去,总要找些事情做,不如就帮荷卿做点什么吧。
“荷卿,仰慕你的人很多,但你可有真心喜欢的人么?”一句话问出,荷卿愣了愣,“为什么问这个?”我直视她的眼睛:“一定要说。这样我才能帮你。”
半晌,荷卿才慢慢点了点头。“但轻尘帮不了我,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冷静的人会有如此波动的表情。
我不便再问下去。“那,和你走的最近的人是谁呢?”
荷卿抿着嘴一笑道:“我的情人多如过江之鲫,轻尘是想查我的情史么?”
“对,这样,我才能知道映碧为什么要杀你。”我道。
荷卿的瞳又收缩成细长的墨线,黑黝黝的看不见底。“这几月,她没机会见我。”言下之意就是说,映碧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喽。
“为了男人么?呵呵,还真是阿碧的性子呢。”荷卿全身放松,懒懒地斜卧在我床前的逍遥椅上,仿佛从来没把有人要暗算自己的事放在心上。“轻尘,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认识阿碧那年,我刚满12岁,我们是在一所很破烂的军牢里相遇的……”荷卿喝了口茶,思绪似乎也随着氤氲的水气散在空中。
“我的家被查抄了,我母亲虽是排不上门面的妾,却刚毅的很,官军破门前就上吊殉了我爹。我躲在柜子里,还是被人抓了出来,跟大人们锁在一块,关进牢里。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他们说:这些女眷都要没入妓册!当年牵连的人太多,牢里很快就住满了。阿碧是隔壁牢房的,我第一眼看见她时,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可人儿,只有14岁,眼睛里泛着水雾,很美。”
“我给了她一块藏在枯草里的粗饼,我们成了朋友。”
6年前,京城,牵连甚广的捕抓……我头脑里想着,突然猛地一惊!当时正是王皇后“扼婴案”闹得最凶的时候,刚出生的小公主被杀,高宗为此冲冠一怒。难道荷卿的家也受此案牵连?
“听押送我们的军卒说,我们要被流放到并州去,那里离太原府不远,并不是荒山野岭,把我们送到那里的军营为妓,大人们说这已经是对我家网开一面了,要是被送到塞外,人还没到就要折腾死在路上了。我想逃出去,跟阿碧一说,她虽吓的发抖,可也同意了。我们到了并州,被关在几个屋子里。当天晚上……唉……”荷卿闭着的双眼紧了紧,“一个大些的姐姐就被一名军爷带回了房里,我听着她的哭声,决定宁死也不要再呆下去。”
“一天晚上,一个50多岁的婆子进了我们的屋子,我们都缩着把头埋在膝盖里,她蹲下来用手使劲捏着我的下巴往上抬,接着一把拉起我对看守说,这个丫头我要了!阿碧一听我要走,吓得哭出了声,那婆子一见到她,笑了,说一天在烂泥堆里捡了两个宝。我们被带上马车,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屋子里,除了不能出门,吃好的,穿好的,还有人教歌舞,阿碧学的最好了,她还告诉我,那些姐姐说,男人爱看这些,只要学好本事就会有男人带我们回家过好日子,不会被人欺负……我却不爱这些调调,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把钱攒下,偷偷托人买了把小匕首。”
“终于有一天,那婆子面色阴沉地把我和阿碧叫到一间屋里,说是让男人给我们□□。当晚,我们被锁在两间屋子里……我杀了进我屋子的那个男人。”
荷卿添了添唇,就像猫儿添去嘴角鸟雀的血迹。
她轻轻笑道:“轻尘,你知道匕首穿过人的身子是什么声音么?你知道血那种又热又腥的味道么?他压在我身上,撕我的衣服,我怎么求他也没有用,我摸到靴子里的匕首,只一下,他叫也没叫出来,眼睛鼓出来老大……一双手死命掐在我脖子上,我以为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他的手才松开……满床的血……那是我第一次杀人,血腥味让我狂吐。”
荷卿还在笑,我的泪已暗暗流下。一只温暖的手扶上我的脸,“轻尘这么爱哭啊?替我挡剑时可是什么都不怕呢……”耳边低低一声叹息:“我的泪在那一天就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