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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会和谐 被遗忘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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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成功是一回事,走上正轨是另一回事。一个月之后,法拉尼尔痛苦地不停用头撞着墙,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个时候炼金房里人头攒动,世界各地的被遗忘者们都听到了女王的召唤,赶回幽暗城来执行女王新的指令。排起的长队绕了外环区一圈又一圈,如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长蛇盘踞。忙碌的药剂师们在实验台与手术台之间来回行走,为手术台上的被遗忘者们缝补上新的皮肉,遮挡住关节处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与即使穿上衣服也能破衣而出的弯曲脊梁。
在皇家区所在的炼金区,谁也不敢轻易讲话,惟恐惊扰了女王的安宁。于是阵阵阴风中,只有被遗忘者们拉风箱似的呼吸声,药剂师们轻快的脚步声,手术刀或者试管碰撞的声音,和大药剂师法拉尼尔撞墙的咚咚声。
而法拉尼尔痛苦的根源,正在炼金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尝试着做小范围的移动。人类的腿骨、瘟疫犬的獠牙、鱼人的眼球、骷髅战马的蹄子散落一地。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地面,眼底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几分钟之前大药剂师法拉尼尔正抓着其中的某一件,对自己轻轻说:“乖,走过来,这个就是你的。”明显的哄骗语气像极了童话里的怪叔叔。
多么有意义又新奇的玩具,如果……腿骨,獠牙,眼球都可以算是“玩具”的话。墙角的实验台上放置着的瓶瓶罐罐扭曲地反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一具残破不堪微微前倾的身躯。真是……丑陋。收回目光,嘴角扬起,绝望的微笑。
“阴险,狠毒,卑鄙,这就是被遗忘者的格调。绝望,就是我们的气质。”一个月前,法拉尼尔对刚刚苏醒的人说,铁青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而我,是你的爸爸。”
终于,一阵阵惊声尖叫打破了外环区的宁静。“他们!终于要对我下手了!”换上白色手术衣的纳萨诺斯·凋零者在拼命挣扎反抗中,被四个皇家卫士拖向手术台。“救命,女王,救救我!”凋零者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该死的猎狗,蠢货烂骨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快来救救我!”沉默许久的被遗忘者们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三三两两讲起话来。
或尖或破或哑或低的声音传到皇家区,已经成了苍蝇一般的嗡嗡声,而女王的宫殿却依然鸦雀无声。传令官满意地看看宫殿墙上临时安装的厚厚的隔音壁,悄悄舒了一口气。凋零者忠心的猎犬此时正匍匐在女王的面前变着各种花样摇摆尾巴,而副官——瓦里玛萨斯则负责陪伴着小骷髅们玩耍。如果被淹没在了小骷髅们的海洋中可以算是“玩”的话。
“你就从了吧,亲爱的纳萨诺斯。”女王低低的呢喃声隐隐带着笑意,“要知道,另外找一只能杀给猴看的鸡,可是很伤脑筋的。”
凋零者的尖叫持续着,反抗也在持续着。四个皇家卫士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按倒在手术台上,却怎么也不能让他安静躺着。
“让他安静下来。”法拉尼尔停下了撞墙的动作,理智地对药剂师们下命令。
窃窃私语的人们闭嘴了,炼金房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在回响。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手术台上不停挣扎嚎叫的人。谁敢去?药剂师们不着痕迹地悄悄往后移了移,谁敢往他身上打镇静剂?这个女王最信任的部下,最得力的助手?这个最擅长落井下石打击报复的人?
众目睽睽下,一道人影踉跄地走到手术台前,高高举起一根木棍,狠狠打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过后,凋零者安宁地进入了梦乡。当然,如果忽略他脸上那道凹槽,他的睡相是非常安宁的。
“他晕了。”见习药剂师里卡努斯呆呆地看看睡梦中的凋零者,再看看手持木棒的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回过神来的药剂师们开始了对凋零者的手术。在长达六年的实验里患上间歇性弱视的法拉尼尔并没有看清是谁打晕了凋零者,而看清了的药剂师们因为法拉尼尔没有提起,都保持了沉默。所以大药剂师转过了头,继续沉浸痛苦的情绪中,撞墙。
手持木棒的身影经过了目瞪口呆的被遗忘者们,来到了队伍中间,将木棒伸向了巍然屹立着的退伍老兵。
“你想干什么?”目睹了前一秒的暴行的老兵畏惧地缩了缩身子。
施暴者将木棒再往前递了递,有些疑惑地挑起眉头。“你这么站着……不累吗?”
老兵低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赖以支撑身体的拐杖已经不翼而飞,自己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昂首挺胸,以一种不属于被遗忘者的气势站立着。拐杖……拐杖在对面的人手里。老兵僵硬的腿终于保持不了平衡,倒在炼金房六年也不曾打扫过,被各种药剂浸泡而生出绿色霉菌的地板上。
施暴者将木棒扔进老兵的怀里,踉跄着走向属于自己的角落,很快,单薄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手术还在进行中,失去抵抗能力的凋零者不再是万众注目敬畏的焦点。队伍里的人们东看看,西看看,凋零者睡了,施暴者走了,似乎……又可以畅所欲言了。
“看起来真像在修补一堆破衣服。”有人壮着胆子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可我们不是破衣服,我们是丧尸。”有人不同意。
“丧尸就是破烂的尸体。”有人坚持。
“可是,为什么要我们集体整形?”有人提出了疑问。
“咳咳……让我来告诉你们吧。”知情人迫不及待地插嘴,“听说是因为牛头人和巨魔联合上书给酋长,抗议我们的长相伤害了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破坏了部落的淳朴形象,阻碍了部落的和平与发展,影响了各种族之间的和谐与安宁。”
“那边派来的信使说,我们的形象太血腥暴力,影响社会和谐。”有人补充。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太丑。”有人冷冷地总结。
“为什么牛头人不整容?他们明明长了一身恐怖的长毛。还有巨魔,那双可恶的大脚丫子,让我每次看见就恨不得一把逮住撕开。”有人愤怒。
“因为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再次清醒的法拉尼尔转过了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队伍。“他们要和谐,我们就让他们和谐。为了希尔瓦娜斯的胜利,我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为了希尔瓦娜斯的胜利。”慢慢的,被遗忘者们,一个一个跪了下来,目光虔诚,隔着乌黑的大理石天花板,望向王座的方向。
为了……希尔瓦娜斯?被人遗忘的黑暗墙角,有人嘴角微微勾起,手上一用力,折断了瘟疫犬的獠牙。“喀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然后迅速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我被和谐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整个幽暗城。醒来的纳萨诺斯·凋零者低头看看自己橡皮人一般的四肢,终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