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之卷·凤梧》叶淼淼

43、安得两全

　　甘露更是坦然告诉了知明，为何青萝女会说自己受了伤，不能离开江中。

　　因为青萝女知道，自己在为难，在痛苦。

　　甘露想保护群妖，但甘露也并不想伤害它们之外的生命。
　　可惜她无奈地发现，大多时候，妖和人的生存与幸福，是不能并存的。

　　每一边都在敌视着另一方，每一边都希望对方能够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无法威胁到自己，而自己，则可以随意处置对方。

　　想要不损及任何一方，又怎么可能呢。

　　青萝女知道甘露并不想取来寻仇的人的性命，她甚至并不想取知明家人的性命。
　　所以青萝女没有去问甘露的意见，直接声称甘露受了伤，想让妖怪们不要再去找甘露，也许就能让她的烦难少一些。

　　甘露自然明白青萝女的这番心意，所以没有点破，没有澄清自己并没有受伤。

　　她自己，其实也有了逃避的的心。

　　后来的甘露，再也没有说自己伤愈。
　　甘露水妖就这样，一直伤着，一直病着。

　　许多人和妖都会想象，是什么让这个大妖伤的这么重呢，肯定不只区区几个修士而已吧。
　　于是在人们口口相传中，那一天找上甘露寻仇却被杀死的人类越来越多。
　　受故事和自己对未知的恐怖想象影响，人类更加忌惮甘露，虽然听说她受伤，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甘露就这样沉陷在自己的伤痛里。

　　她能治很多妖类的伤，但她不知道如何治愈自己。

　　自己是他们眼中的妖神啊，保护妖类们的妖神，要如何才能顾全他们，又毫不损害别人。

　　她做不到，但知明，知明是个人类，她或许可以帮助她。

　　知明就这样继续生活在两行阁求学。
　　只要有水，甘露随时都可以见她。

　　许多知明难以入眠的夜晚，甘露都会从杯盏中，从睡莲盆中出现，伏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跟她说话，或者不言不语，就只是陪在她的身边。

　　终于在甘露的劝说下，知明还是借口去祭拜家人离开天钧山，回到甘露山取回了凤梧琴。

　　再次踏上去那妖巢的路，甘露就陪伴在她的身边。

　　是甘露使她孤单一人，也正是甘露让她不再孤单一人。
　　她夺走了她的所有家人和朋友，又给了她她从未得到的陪伴和关怀。

　　知明也常常会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说只是要给那把琴找个能弹琴的人，琴技比自己好的不知道有多少。
　　若说是因为杀了那么多人所以有愧疚，想弥补，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偏偏是把这些补偿都加在了自己身上。

　　自己凭什么是接受补偿的那个幸运者，而不是被杀掉的遇难者呢。

　　知明还是依言带着凤梧琴回到两行阁，并如实说此琴是青萝女所制。
　　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因为这把琴的样子实在太令人震撼。

　　宛若魂魄沾血，灵气四溢逼人，观者无不为之震颤惊骇。

　　如此一把琴，如此的材质，又是青萝女亲手所制。人间少有的的仙品灵器引得阁中诸人都争相观赏。

　　看了琴这般非凡的样子，自然都想知道它的声音又是如何超凡脱俗。
　　然而无论何人试着弹奏或拨响此琴，这把琴都不出半点声音。
　　大家疑惑是这琴无声，还是琴音非凡人所能听见。

　　看着这么多人试弹，知明不禁想到，若是青萝女知道了这么多凡人都来碰她宝贝的这把琴，还不知道得多生气。
　　想到此处原本郁卒的心里也感到一些好笑。

　　知明也这才知道，原来不是那山鬼一定要把这琴送给自己，是这把琴选中了自己。

　　这把外形摄人心魄的“哑琴”让诸人疑惑。问知明此琴为何无声，知明却说自己可以奏出琴音。

　　大家自然要求知明演奏。
　　知明随意弹了一首小曲。一动琴弦，那无声之琴如凤凰出鷇，乍鸣清音。
　　其声凄然清丽如玉碎凤鸣，穿心透肺，直冲九霄；其音之轻灵婉转又如彩羽拂叶，敛翼而去，翩然无迹。
　　琴音仿佛，似有仙声；琴中境界，若逍遥境。

　　很快山外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知明和整个两行阁一时都声名鹊起。
　　再无人不知，苗氏这个幸存，又得青萝女授神琴的遗孤。

　　知明虽年不过十余，却因精于琴境，偶然由琴窥道而濯洗灵识，幸得神通。
　　心念通达如意而行，是以能御此神琴。

　　举族被灭，幸存一人，游历归来，得授神琴，神识既明，能御灵器。
　　如此传说一样的经历，使得知明马上被当做得了仙缘的半仙人。
　　从此世人再不说苗家二小姐知明，而都尊称元君。知明虽然还是□□凡躯，却得封紫晨元君之号。

　　知明一下成了修士中的翘楚，两行阁的门面，再不能像过去一样诸事不问只顾自己了。

　　问山师父还是像过去一样关心着知明，细细教她以后该如何做两行阁年轻弟子的师姐，乃至以后做讲习师父。以及若有慕名者来见她该如何应答和招待。

　　他也一如既往的从不多过的过问学生的私事。
　　比如为何以往除了回家从不下山，也不爱出门的知明，现在开始不时主动外出游历了。

　　问山还替知明拦下了追着问她得琴的细节的人。
　　虽然不管他们怎么问，知明都只模糊说是偶遇青萝女带着凤梧，见自己能弹响琴就将它送给了自己。

　　习惯了呆在边缘藏在角落里的知明，就这样突然名声在外又被尊捧为元君，为两行阁吸引了许多新人加入。

　　天钧山两行阁一夜之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门小派，成为了有位半仙人的仙地。

　　师父们也跟知明笑说：“这下我们这个荒山小门可真是有仙则名了。”

　　每当这时候知明都会十分惭愧，低头答道：“先生这样说就折煞晚辈了。两行阁本就是海纳百川之地，自然会有许多仙友愿意来这里修行。”

　　两行阁本就来者不拒，一批又一批的人不断地往山中来，居所很快就不够，于是又另外辟建了更多的建筑。
　　两行阁很快就成了人数最多的一个宗派，最初那个叫两行阁的小阁，在满山楼台殿堂中显得越来越不起眼。

　　再用这个阁楼名字来代称本门，就跟这等规模气派有些不符了。
　　于是以后众人提起这支宗门，便以山腰滑疑石旁的大殿上题刻的天钧殿三字称呼。

　　看着天钧山上的人越来越多，知明有些烦闷的。
　　原本是为了躲人为了安静才来的两行阁，如今这里也越来越喧闹，但自己却已经是无家可归无处可躲了。

　　知明好像突然得到了很多，想要的琴，众人的关注。
　　自己再也不会无人在意，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家中的长辈训斥。
　　如果自己想，可以随时去任何地方游历，在任何时候弹琴，没人会管束。

　　但跟这些相伴而来的，是更多的烦难。

　　阁中庞杂的人事带来的烦扰和劳碌倒还是其次。更折磨知明的，是身处甘露所保护的妖类们，和自己所在的人世之间的两难。

　　每每面对甘露的请托，或是仙友要帮忙诛妖的求助时，知明都觉得惶惑无解。

　　有约定要为家人恕业，帮甘露保护妖物。
　　但身为人类又怎能不对同族有偏私，何况知明自幼便被教导，助人，敬人，行善，积德，这些都是人必需要做的的，是修德所必须的。

　　人的所谓善，不是都是以帮扶救助同类为主吗。
　　人们都说这样就是做善事，就能积累功德。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因为讲善与德的都是人类，所以有这种偏袒的说法。

　　但是知明不得不偶尔替甘露保护一些小妖，或是救一些被人类抓住的妖。

　　而她接触到的那些妖怪，往往会毫不避讳的告诉知明，自己与人类有何等仇怨，曾被人何等对待，又打算如何报复。

　　它们毫不掩饰对知明这个人类的排斥，和对甘露留下她的不满。
　　有些与苗氏有旧仇的妖更是对知明充满敌意。

　　有时目睹它们伤害人类，想要劝阻，但它们根本不会听从一个人类。
　　况且知明还会心虚的不敢让人类看到自己，怕他们认出自己，知道自己跟妖物有来往。

　　妖怪们嘲笑着她的这副样子，然后再讥讽她想救人的“善举”。

　　青鸟会告诉她人类今秋又猎了多少她的同类，木妖会质问她人类伐木的时候她阻拦了吗，花妖会反问她人类为何折断它同类的身躯，绵羊反诘她为什么人类能吃东西自己不行。
　　如果不是靠着自己努力的修炼，有幸成了妖，自己恐怕也早就跟它们同样的下场了。

　　那个时候，那些以行善自居的人类，也不可能挤出些怜悯给它们。

　　知明想说也有许多人类是讲究博爱众生，万物平等，爱惜鸟兽虫草木的，也被它们斥为只是虚伪地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