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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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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辈子,有她就很好,真的很好。那年国祭,他带孟遥期出官祭祖,还在寺中求得了一双姻缘签,他满心想着以后的日子有她相伴。只是,程子煜死于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无疾而终。
孟遥期从此就消失了。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程子煜在地府过奈何桥时,哀声恳求眼前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他不甘心一碗孟婆汤浇灭了他这辈子的记忆,被人称作孟婆的女子不为所动地递上孟婆汤,大概是这样的人她见多了吧。
程子煜不知道别人是否会有他这么深的执念,他只是想下辈子找到孟遥期,然后就像那天求的姻缘签上写的那样:轮回死生,相偕白头。这该是很奢侈的妄想吧,他想。因为,能和遥期厮守到白头,那该是多幸福的一件事。所以他愿意换,他既有帝王的命相,那就拿他帝王的命相来换,富贵、权势、天下,乃至健康都拿来换。只为一个痴人,他程子煜这一世成痴,面前的女子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下一世的程子煜在他二十岁那年终找到了孟遥期。当他看到眼前这熟悉的清雅面容在莲丛扁舟中对他低眉浅笑时,他欣喜的简直要发疯。这一世他的遥期终手懂得回应他的热恋,他的身份终手不再是家人,而是爱人。我的怀抱里有你,这是程子煜求来的梦境。
梦境太美, 却太短。
程子煜死于他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无疾而终。孟遥期又一次消失了。
地府的程子煜再次恳求,眼前朦胧女子端汤的手轻颤。
“你已经得到了两世的姻缘,还要沉迷下去吗你和孟遥期从来不是命定的幸运恋人,永远不可能长久。如此无视轮回的改命,没有几世你的灵魂就会消散,再也没有后世,到时候你和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孟婆的声音低哑又缥缈,像是幽鬼呜咽。
“……我不知道这样对她是不是公平,或许我不该在遥期不知情时剥夺她该有的姻缘,然后,让她陪我纠缠到毁灭。遥期她……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程子煜抬头,“请再给我一世,这一世后我想我会知道怎么做。”孟婆终于同意,程子煜走后,迷雾中一只娇软的手缓缓伸出,倒掉他的孟婆汤。可是这一世,程子煜到死也没能找到孟遥期。临死前他似乎听到女子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颤抖地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他等了二十四年的温存。他竭力伸手,却只抓到一截衣角。“遥期,”他喃喃,“你要走了么?”
没有回应。
他紧闭的眼角有泪滑下,笑说:“我明白了。”
第四世,他已不叫程子煜了,喝了孟婆汤,剩的福寿好险还能投做人胎。这一世他是个无名无姓的捉妖道士,没捉几只大妖,勉强糊口,一生未娶。
第五世他有了名姓,叫即渊,略有文才,当的是一方父母官。他遇到一个叫南子的姑娘,他觉得这个姑娘他似乎以前见过。这一世他有点喜欢这个姑娘,和她成了夫妻。他们厮守了一辈子,幸福终老。看来不叫程子煜的,都很好命。
第六世,他叫程子煜。”
墨翎很久没有说话,良久他舔舔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刚才吃的糕点已经在嘴里发酸了。 “这一世,是第六世吗” “程子煜的爱人,不应该是孟遥期吗,怎么换成了你姐姐苏月白?”墨翎接连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三更天的风开始加急,吹的人脸上生疼,不知何时又下起的雪被挟卷下来飘扬满天。苏籽犀沉默着伸手接雪,偏头微微笑说:“都说了这只是个风月故事,你怎么真的信了。”
墨翎愣住,意味不明的笑了声,然后说:“我们走吧,雪大了。”下揽月阁时两个人各有所思,墨翎看着苏籽犀踏雪而去, 刚才下阶梯时无意间拂过她的手,不知是不是被冻的,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月来墨翎一直在找苏籽犀,碍于礼数不能去贵妃宫里,有意无意向皇上询问,可是苏籽犀再没出现。有时候墨翎会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苏籽犀这个人出现过。只是还会为她留意进贡来的滋补贡品,他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她冰冷不似常人的温度。
墨翎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牵挂很困惑,也许是因为那晚苏籽犀将莫测的宿命在他面前摊开,人总是会对这种凄美迷离上瘾。墨翎想可能自己只是对这个故事上了瘾。
那天晚上是他第四次到揽月阁去,带着一包袱新鲜糕点和贡品,提着一盏羊角灯。盘腿坐着百无聊赖,糕点吃到发腻。他以为照例会没人,可苏籽犀就那么出现了,和那天一样,见到他后脸上的笑容都没变。
“好巧啊。”墨翎仰头笑,很殷勤地递上一块芙蓉酥。
苏籽犀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挪揄,“偶遇一次你怎么好像带着全部家当的样子。”黑暗中眼睛显得很亮。
这两个人相处的惯例就是沉默中夹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可是没人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不好。过了很久很久,月亮从未央宫顶移到了揽月阁上空,苏籽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扭头问,“你想不想看冰荷?”月光下,少女的嘴角还有糕点残渣,墨翎无奈地伸手揩拭掉残渣,“嗯,看什么” 动作那么自然。就像对一个不更事的孩子。苏籽犀愣神,“啊,我是说你要不要看冰荷。”
“雕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是真的荷花,长在雪地里。”
“苏籽犀,你对这类神鬼灵异之事也太沉迷。”
苏籽犀抿嘴浅笑,“你到底想不想看啊”
于是墨翎还是乖乖跟着苏籽犀从揽月阁下来了。
“在皇官哪里”半信半疑的语气。
“刚才那个痛斥我沉迷神鬼之事的小学究是谁啊?”看着墨翎成功黑沉下来的脸色,苏籽犀好心情的笑出了声:“跟着我走。”边说边拽着墨翎的衣袖跑,黑暗中墨翎不知道拐了几个地方,在不知道第几个岔路口后,瞬间的光华迷了他的眼。
近日并没有下雪,可眼前却有片锦液池大小的积雪,无数荷花的根茎自深雪中摇曳而出,无风自招,胭脂色照亮了这角天空和雪地,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墨翎这时才看的真切,苏
籽犀有着苍白近透明的皮肤,柔软的坠马髻因为刚才的跑动已经松散,在光芒映照下这张脸的笑意那么美好,又那么熟悉。
“这就是冰荷吗。”咽下心中种种疑问,墨翎轻轻慨叹。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一切离奇深究起来,他怕苏籽犀带来的一切美好都会变质,他都守不住。
苏籽犀闭上眼睛躺下,像是在回忆过往:“曾经有个人在莲丛中剥莲子给我吃,唤我.... \"猛然停顿收住话头,对墨翎说:“你也闭上眼睛试试看,黑暗中有好多跳动的光,还有雪在不停的下,落到地上就变成莲花,真的好美。”
“我也看到了。苏籽犀,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沉默。“墨翎,我好困。”
“我也是……”
冰荷还在摇曳,花丛中的沉睡两个人,都面若桃花。
再次醒来已经是天亮,墨翎惊讶的发现自己在揽月阁上,周围除了那盏羊角灯外什么也没有,苏籽犀也不知去向。“又是这样……“
墨翎没有再刻意找过苏籽犀,因为从那天后他总觉得不管做什么苏籽犀都在身边陪伴。他告诉自己这绝非想念成疾,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不过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半月后平静猛地被打破。官里来了一个术士,据说是皇上请来专门捉妖的,墨翊一直不信宫中有什么鬼怪,可蓦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冰荷,他突然很想找到苏籽犀,只是见一面也好。
可是找苏籽犀这样的事对墨翎来说一向都是无果的,他从来不能预见她何时来何时走。进展很快的倒是那个术士,几天内就在皇宫的每个角落都布了阵法,墨翎觉得那个妖怪逃不掉了。苏籽犀,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