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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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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记不清第一次哭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在学校里被那些冷眼和嘲笑欺辱时,或许是知道妈妈压根不了解自己爱吃爱喝什么时。
她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温柔以待。
以前为了逃避白如双,只能忍气吞声,任其在自己身上撒火。结果,越躲越窝囊,越躲越不自信,她就像被隔绝的病人,被他们以异样的眼光羞辱。
晚上,孙秦烧了好几个菜。有麻婆豆腐,清蒸鲈鱼,还有糖醋排骨和紫菜汤。
林予上一次吃到这么丰富的菜式,还是很久之前,久到她已经忘记了当时为什么会吃。
孙秦给她盛了一碗汤和一碗米饭,夹了块排骨给她,笑着说:“我厨艺不太好,你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林予点点头,夹着那排骨小口地吃着,软糯的肉搭配酸甜的勾芡汁,刚刚好,特别美味。
她扒拉着连吃了好几口饭,昨天就吃了一块三明治,早就饿坏了。孙秦看她吃的香,又给她拨了好几块鲈鱼,劝着:“慢慢吃,别噎着。”
一顿饭吃完,林予看着空荡荡的碗和碟,有些羞愧。她实在太饿了,饿到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食欲和吃相,刚才一定丑死了。
林予见他吃完,起身收着碗筷,孙秦忙接过去,劝着:“你去喝点茶,我刚泡的苦荞麦,里面还添了点蜂蜜。”
林予不愿意,争着想去收拾,愣是被他推着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孙秦倒了杯茶给她:“你先喝,我去切点水果来。”
林予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背影,觉得他似乎把自己当救命恩人那样对待着,好吃好喝伺候,生怕哪里照顾不周。
可她什么也没做,除了喊了一句话,而且屁点用都没有。
没多会,孙秦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过来,上面放着牙签,他拿了一根递给林予,“多吃点,这个瓜我让老板切了小块试吃过,很甜的。”
林予愣了下,接过他手里的牙签,轻轻咬掉上面的西瓜。
“甜吗?”
她看着他笑着问自己,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
林予吃了几块西瓜后,抬头看了眼对面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她今天一份兼职也没找到,回去再住一晚旅店,明天就没钱了。
她陡然变得闷了起来,又坐了会,起身背着包向孙秦道别:“我要回去了。”
林予冲他微微弯了弯腰,直冲门外奔去。
孙秦赶忙起身去追,“林予,我这正好有一间空房,你要租吗?”
林予停在那没动,好一会才转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孙秦不太好意思地微低着头,解释说:“昨晚我看你包里衣服都在,想想,你或许没住在亲戚家里。因为我,害得你钱被他们抢走,住在外面每晚都要交钱的,我想我这里正好有一间卧室是空的,不如你过来租,还安全一点。”
林予握紧肩带,第一次敢正眼去看着他:“你怎么就笃定这里安全?”
她像是被看破心事的刺猬,说话语气也开始不好起来。
孙秦仿佛知道她的顾虑,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从一旁的桌子上抱起月季,指着客厅对面的一间房说:“我爸妈都不在了,当初留了这个房子给我,今年我刚高考完,在家闲着也没事,才去便利店做兼职。幸运的是,遇见你。”
林予瞬间低下头,遇见她怎么能是幸运呢?
孙秦接着说:“其实,昨晚我就想邀请你来,怕你不方便,才想今天让你先来家里看看房。如果...”他忽然顿住,看了她一样,见她十分局促,也很不安地抱着月季抵着桌子低头四处乱看:“如果我太冒失,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予性格软如烂泥,她不是那种学校里的硬骨头,被欺负惨了也不服软,她是最吃软的人。
不管是被欺负,还是被别人施恩。
她站在那,低头看着脏堪的帆布鞋,已经有好几天没刷过鞋了。住的旅店热水总是不够,有时候刷牙洗脸就用完了,洗澡只能用凉水随便冲冲。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抬头看着客厅外的阳台,那里有专门晒鞋的铁栏杆,还有满室的花香,比旅店要好太多了。
林予握着肩带,低低地问了句:“你这里,热水够吗?”
孙秦愣了下,又浅浅笑起来,“够的。”
“我现在身上只有五十块不到,房租可能交不了...”
“没事,等下个月你领到工资再给也可以。”
“房租太贵的话...我也租不起...”
“不贵,和你住的旅店一样价钱。”
林予看着他:“也是一晚五十块吗?”
孙秦走过来,把月季抱到她怀里,顺手帮她把背包解下,放到客厅的椅子上,笑着说:“不是,那样多贵。是一个月五十块。”
她不太敢相信,怀里的月季似乎睡着了,呼噜一声接一声,温热的体感像一副良药般灌入她微凉的胃里。
“一个月五十块?这么便宜吗?”
孙秦端着茶递到她手中,笑着说:“我还觉得贵了一点。”
林予握着茶杯,小心地站在那儿,月季似乎很喜欢她,第一面就不怕生地让她抱,她摸了摸月季的小脑袋,鼓着勇气说:“那以后...月季的吃喝我来负责吧,这样...我心里也好受点,不然...我住不下去...”
孙秦微微笑着,打开那间空房,“我看月季也很喜欢你,有你照顾我无比放心,你来看看房间,觉得还缺什么,我明天去木材市场看看。”
林予第一次感受这么大的恩惠,感觉脚底都滚烫,仿佛她受不起这样的恩赐。
她跟着孙秦进了房,灯打开后,看着整齐地床和衣柜,台灯和桌椅,林予觉得一定是上天看不下去了,才变出一个这么善良的人来帮助她。
“你喜欢吗?”
孙秦挠着后脑勺,有些局促地笑着:“我昨晚回来简单打扫了一下,没怎么收拾,今天把之前家里的一些床单被罩洗干净了换上,花色都是很久之前的款式,你别介意,等以后我再买新的来。”
林予眼眶微热,忍了好半天才没哭出来,她低头握着月季的猫爪,轻轻地说:“真的感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没什么的,你不用这么客气。”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浑身上下没几个地方不贴着去痛贴,却在此时依旧笑着,面对她这样一个矮胖胆小的人。
林予抱着月季,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她也不管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就那样无声地哭着,哭到眼前出现他递来的纸巾,哭到他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
“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予本来被敲击地粉碎的刺猬壳,在那个安慰的声音里慢慢愈合。
确定了在孙秦家里暂住,林予终于在晚上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等洗了衣服晒在阳台,她趴在窗户上深深吸着苏州夜晚的风。
有点甜。
后面每天上班,林予和他都是交叉。谁有空便做早饭,烧晚饭顺便照顾月季,几乎每一天孙秦都不会让她捞着空档去忙,能干的活他自己提前就全干完了。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
林予算着日子,差不多该下录取通知书了,她这天下了早班,背着包在路边给盐城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很长时间才接,听声音还没起。
“谁啊?”
林予似乎很吝啬于喊她妈妈,声音低低地回了句:“林予。”
“喔,是小予啊。”电话那边有些开心,“在姑妈家玩的开心吗?”
林予握着话筒,手指缠着电话线,硬着头皮说:“挺好的。”
“喔,姑妈她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林予有些急了,她怕后面又会问什么姑夫好不好之类的,抓紧说:“我的通知书到了吗?”
那边忽然咳了一声,随即又是死一般地沉寂,过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说:“喔,通知书啊,到了到了,我昨天还想给你姑妈打电话说这件事呢,这两天忙,我都忘了...”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林予没听见,打断道:“是哪个学校?”
那边传来扑通一声,像有人摔倒了似的,接着一阵拖鞋踢嗒踢嗒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她妈才着急地回她:“我刚去拿了,你等等啊,我看看,上面写的,盐城师范学院。”
林予头顶的那盆冷水瞬间倾塌,浇透了她的心。
当时填志愿的时候,她统统填了上海的几个大学,当时班主任语重心长和她说,最好给自己留个后路。于是,她留了一个。
然后这条后路如今就变成了她唯一能走的路。
电话那头着急地喊了她好几声,林予慢慢回过身,听着她在那边说:“我看这上面说月底要去报道,要不你先回来?”
“恩,好。”
挂了电话,她再无半点生气,背着包如行尸走肉一般晃着回了孙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