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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懒得理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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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不过是口头上答应。她若真的去做花情还会感到意外。
蛮横无理那么多年,哪儿是她一个小小的威吓能改掉的。
她也无所谓张婶的小手段,不过是些孩子的把戏。
花情坐在小鱼塘旁的亭子里喝着茶。
有两个女子从远处的圆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抬头,恰好看见了花情,对她笑了笑,往这边走了过来。
待她越走越近,花情才清楚地看见她的样貌。
冰肌玉骨,面若桃花。
是难得的美人。
她大方得体地朝花情一笑,开口犹如出谷黄莺,“姐姐。”
花情虽记不起任何有关于面前少女的事情,但身体对她却是本能地排斥。
听她叫自己姐姐,应该是府里的小姐。
花情回以微笑。
女子没得到花情言语上的回应也不恼,径直坐下。
“姐姐身体好些没,你闭门不出许久,好让芜儿担心。”
“春光正好,身体自然也是爽利些,芜儿有心了。”花情顺着她的自称回道。
花芜看眼前的人气定神闲,丝毫不见当日畏首畏尾的姿态,笑容弧度不变。
她本是不想理会这个嫡姐。
花情懦弱不堪,根本不需要她有什么动作便已自动缩进自己的壳里,直叫她无趣。
前阵子听说她终于离开自己院子还不以为然,想着不过是像白兔出窝,战战兢兢地看看这外面的光景。
直到前几日她的婢女回来说张婶被花情气得险些掰断自己那根木簪子,今日碰巧见到她,才会想着过来一探究竟。
花情果真是变化极大。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坦荡,从前掩盖不住的怨恨不见踪迹。
“我还记得,年前姐姐吃得少了,身子骨也孱弱许多,”花芜同情地叹息一声,“母亲去世我也很难过,但姐姐还是要节哀顺变。她若还在世,也定不会想姐姐如此糟践自己。”
母亲?
花情不太清楚花芜说的母亲是指亲生母亲还是尚书子女对夫人的尊称。
但从这句话中,她证实了几日来的猜想。
这府中当真是没有夫人,因为夫人,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死了。
既不受父亲宠爱,亦没有母亲作靠山,她的确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嫡小姐。
“我知晓人死不能复生,日日以泪洗面亦无济于事,倒不如过好日子,不负人生在世。”
“姐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若是太过孤寂,随时都可以来桃院,芜儿愿意同姐姐分担苦痛。”花芜站起身,朝花情福了福身,“今日芜儿还有事,就不多作陪了。”
花情颔首,目送她娉婷而去。
措辞温和,内藏锋芒。
她的目光跟随着那道曼妙身姿,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内。
花芜刚刚说她住在桃院,桃院在下人们的口中可是出现得极多的词。
那里面住着的月姨娘是尚书最宠爱的妾,人人都觉得这月姨娘会是下一个夫人。
花芜既然是桃院的,又喊她姐姐,那定是月姨娘的女儿,她早有耳闻的尚书府三小姐。
她也曾听过风言风语,说是原先的夫人死得蹊跷,说不定是月姨娘动的手脚。但没有证据,不过是些胡乱猜测。
今日遇见花芜是意外,从对方的谈吐看,身为娘亲的月姨娘也怕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花情毫无对这个府邸的印象,更无对所谓夫人的记忆,她不执著于查出真相,不过是想过安静平稳的日子。
如果桃院的人不主动招惹她,相安无事便好,她亦不在乎她们的地位会有什么变化。
……
桃院。
一美妇人于屋内烹茶,纤纤素手执起茶盅,将茶水倒入杯中。
“娘亲。”花芜走进屋内,朝妇人福身。
“芜儿,来,坐下。”月姨娘含笑让花芜坐在自己身边,“这是娘新得的龙井,你也尝尝。”她饮茶时捏着兰花指,一派娇柔。
花芜也执起茶杯,细细品尝这个中滋味。
“如何?”
“入口淡然似是无味,而后唇齿留香,味甘而不冽。”花芜莞尔,显然是喜欢这茶水的味道。
月姨娘连连点头,对她的话极为赞赏。
“何事耽误你许久?”她问花芜。
“芜儿在锦亭遇见姐姐,便聊上些时间。她面色红润,精神极好。”
月姨娘一听就变了脸色。她的淡雅悠然消失不见,眉头紧蹙,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坏事。
“竟还好些了,”她放下茶杯,“她不是终日忧思过度,缠绵病榻?怎么就突然好了?”
“许是开春,挺过来了。”花芜为二人又倒了茶,语气平静,“而且,姐姐变了许多。”
“什么意思?”
“她望向我的目光无丝毫怨恨,像是全然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我特意挑了她娘亲过世的事试探,她眼中毫无波澜,甚至还点头微笑。”
“真是蹊跷,”月姨娘皱眉思索,“她可是装出来的?我已由她自生自灭,年前她染了风寒,我没让老爷知道也没请大夫,会不会是她病得严重,糊涂了?”
“姐姐言谈举止有条有理,应该不是,”花芜摇头,“装倒也不像,她怎可将自己的怨恨藏得这般滴水不漏?要知道她娘亲过世时,她也不过十三,无人教导又怎会知道如何瞒天过海?”
月姨娘捏紧手里丝帕,“原想着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我听香兰说,她近来四处走动,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过娘亲不用担心,她不过是到些粗丫头堆里,那些是尚书府最低下的人。”
“哼,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花芜微微一笑。相较于月姨娘的焦躁,她是云淡风轻。
“娘亲莫要着急,芜儿知道您不喜姐姐,”她用细毛笔轻轻抚刷茶玩,“她没了娘亲,无依无靠,还不是任由娘亲拿捏?”
“最好如此。”月姨娘饮了一口茶,龙井清新爽口,颇有平心静气的效果。
……
花情若是出了院子,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锦亭,她尤其喜爱这个小鱼塘。
锦亭相较于望月台,也就是后院那个塘中的台子,虽无后者那般设计巧妙别致,却有着难得的宁静和安逸。
望月台被三院环绕,她只要经过就总能遇到一两个院的主子在那儿。
这些个姨娘各个话中有话,意有所指,聚在一时仿佛是八仙过海,各显唇舌之神通。
不是三宫六院,胜似三宫六院。
她们不待见花情,花情也不想和她们一同为了蛛丝马迹分析半天,乐得待在几乎是无人问津的锦亭,与鲤鱼为伴。
她过的日子虽配不上嫡小姐的名,却也因为她不争不抢不甚在乎而算得上是安逸平和。
但总有些人无事生非。
“呀,情儿,”这声音娇软动听,只是听着便已让人酥了半边身子,“巧了。”
花情放下茶杯,“阮姨娘。”
阮姨娘依旧是锦衣华服,她轻摇团扇,款款走来。
“情儿常一人独处,所以也仅一只杯子,还望阮姨娘莫要怪罪。”
“这等小事。彩儿,拿只杯子。”阮姨娘笑道。
彩儿应声而去,很快就拿了杯子回来。她这次倒是不声不响,只当没看见花情。
“这可是茶?”阮姨娘饮了一口,皱着眉头,只觉得寡淡无比,说是水都不足为奇。
“是茶。”
“去换一壶,就拿我那滇红来。”她朝彩儿道,又对花情说,“这怎能唤作茶?你身为嫡小姐,可不能这么含糊。”阮姨娘的嫡小姐三个字咬字清晰。
“姨娘养尊处优,自是不差这些好茶。今日情儿就沾光尝尝了。”花情顺着她的意思接下去。
阮姨娘微笑着点点头。正巧彩儿拿着滇红回来了,她还带着整套茶具,更显得花情那一杯一壶寒酸。
阮姨娘一边看着彩儿熟练地泡茶,待用茶盅将滇红分配到阮姨娘和花情的杯中后,她又用茶布擦拭杯子沾到的水渍,极尽考究。
花情当然清楚阮姨娘是用这些规矩来讽刺自己竟随便泡一壶寡淡的水便敢称作是茶,花情却不以为然,她只管享受着被伺候的感觉。
“滇红亦非什么太过名贵的,不过是有茶味,止渴消暑,最为合适这初夏。”
“香气浓郁,情儿的那壶与之相比,确实是不敢称茶。”
阮姨娘笑容带着些许的得意,她自觉刚才那番对话已经将花情的浅薄给显露出来。
“上次你匆匆离去,我也没来得及与你闲聊一二。你身体可大好了?”
“好多了,谢阮姨娘挂心。”花情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可一个两个第一句都是问候她身体,应该是之前生了场大病。
“你也别怪老爷,他身为一家之主,又是朝廷栋梁,难免分不出心去探望你。我也曾想过给你找个大夫,谁曾想,桃院的竟是拦着。幸好上天庇佑,让你化险为夷。”
阮姨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桃院的月姨娘想指她于死地,还着重凸显自己是怎样的有心无力。
“情儿不过是偶感风寒,小小病痛无需惊动父亲。”她并不挑明桃院的人。
“你自小就是个纯善的,却横遭不幸,”阮姨娘叹了口气,“真不知若是有了新夫人,你该如何自处。”
“姨娘的好意情儿心领了,娘亲过世,有位新夫人也可坐镇家宅,无需父亲烦恼内事琐碎。”花情偏不接着阮姨娘的话。她不过是安安稳稳,一点都不想参与进这月姨娘和阮姨娘的纷争内。
阮姨娘刚想说些什么,彩儿就走上前来,“姨娘,老爷在院中等你。”
她眼睛一亮,当即就断了再与花情继续说下去的想法,“那我就先回去了。”
花情颔首,“姨娘慢走。”
不止阮姨娘是高兴,彩儿也是赶忙收拾好茶具,也不管花情还在喝的,亦步亦趋,恨不得飞也似的走过去,临走还狠狠瞪了花情一眼。
人家夫君去人家院里,这小小的丫鬟也一副眉眼含春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看阮姨娘的神色,似乎没有注意到彩儿的异样。
花情面目柔和,看着杯中剩余的红色茶汤。
内忧外患,不知道这个骄恣的姨娘,要怎么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