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江灵运

8、赏龙舟群英暂聚（一）

　　却说沈忆之只道无人处权且行个礼，自此避不见面就是了。不想却被人瞧了去，那眼神中不免透出些寒意来。
　　这青衣少年与他年纪相仿，手里提着一个盒子，向他走来，姿势优雅，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向他一瞟，忆之但觉一双眼清若寒潭，竟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来，心里暗暗纳罕，自己也算见过些人物，怎么在他面前倒有些拘禁。
　　墨离已迎上去笑道：“木头，我正要去寻你，你倒来得巧。”
　　木头将手中盒子放在桌上，上下打量墨离，笑道：“师傅知道龙院主的习惯，特命我来等候。”
　　墨离轻轻一个旋转，那紫裙原是百褶绣碎白花的，她这一转，倒象屋里开了一地的花，忆之心里只剩了一个词：百花仙子。
　　木头笑吟吟在旁打量，笑道：“这衣裳与你最配，龙院主好心思。”
　　墨离笑道：“记得脸要画得圆些，丰润些，眉毛弯些，肤色再白净些。”
　　木头点头道：“知道你的规矩。”自向桌上去整理东西，那盒子里竟全是画具。
　　沈忆之被冷落在一边，心里难受，辞道：“博士有事，我改日再来拜访。”
　　墨离听得好笑，还改日拜访，怕不要闻风远遁，向他招手笑道：“且稍候，师傅有事要你办。”
　　忆之被这句话噎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站在那里。
　　墨离向桌上取了一张纸，修书一封，塞在紫檀扇的扇套里，递与忆之，笑道：“你把这个交给你五哥何富贵，记得让他当面拆看。”
　　忆之一愣，接过来忙忙点头而去，耳边犹听得墨离笑道：“好徒弟，慢些走，别摔了。”忆之心里好恼，她当自己几岁，用这口气，不由回头瞪她一眼，谁料正走到门槛处，被绊得蹬蹬蹬大步抢出去，还好他是练家子，不曾摔倒，已听得墨离银铃似的笑声不绝，木头也笑道：“博士又顽皮！”忆之又羞又恼，逃也似去了。

　　昆明湖原是一处民居泉涌而成，占地百亩，水产丰富，两岸遍植杨柳，风景绝佳。沿湖商家云集，游人如织，最是热闹繁华。
　　时逢端午，湖东早早架起一座彩楼，离湖五十米设彩绸一条，中间结着一个斗大的绸花，就是今年龙舟赛的终点。长安百姓携儿带女，都来观看，围了成千上万的人，把个昆明湖挤得水泄不通。幸得北军两千将士，十步一岗，又设了数十支巡逻队，方勉强维持好秩序。
　　汉王李清望了一眼两岸兴奋的百姓，只觉意兴阑珊，若不是为了看那人一眼，这样热闹场合他等闲再不肯到。看看船已停在知味楼旁，想起那人一会便到，轻声吟道：“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想起那人几曾有过这等儿女之态，却做出这样词来，真真骗煞人，长叹一声，低语道：“魂梦相随，你这分明写得是我，好狠的心肠。”唇边却浮起一个苦笑来。
　　知味楼是一家酒楼，菜品美味还在其次，最难得在湖上建了一座两层的水榭，能观昆明湖全景。
　　因此林墨离与上官扬一上楼，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景，惹得跟着的龙在田与皇甫觉明都是摇头微笑。
　　墨离趴在窗户上，回头瞥了一眼正斯文让座的两人，笑向阿扬耳边道：“你不说要除了这晦气，怎么倒亲自带了他来？”
　　阿扬面上一红，假装不在意笑道：“他要跟着，我打不过他，能怎么办？”
　　伸手向湖上龙舟指去，笑道：“你看，那不是龙舟吗？不知哪一条能夺魁。”
　　墨离立刻眯了眼细瞧，一边低声道：“阿扬，你的消息最灵通，那条红色的怎么样？”
　　阿扬悄悄瞥了眼龙在田，也低声笑道：“你不会是学人赌赛吧？叫你师傅知道可不得了。”
　　墨离忙捂她的嘴，笑骂道：“知道还说！”
　　阿扬掰着她的手笑道：“我说准了，记得彩头分我一半。”
　　墨离生恐龙在田听见，只得恨道：“好！你少说两句吧。”忙不迭偷眼去看龙在田，还好他正与皇甫觉明闲话，不曾听见。
　　阿扬在她耳边细细解释，今年胜算最高的就是红色龙舟，赔率只得一赔一，最差的是一条银色龙舟，赔率据说喊道一赔二十，还是应者了了。
　　墨离笑道：“这个我知道，红色的是凤凰将军的儿子李宇李郡王名下，听说为了争彩头，划船的二十个人都是江湖好手，宇郡王亲自击鼓。”指着湖中一座两层的楼船，笑道：“那是他们家的座船，这样声势稳赢！”
　　阿扬见她眉飞色舞，笑道：“压了多少？”
　　墨离伸出两指一比，阿扬惊道：“二十两？你月俸才五两银子！”
　　墨离不屑地摇头，笑道：“是二百两！”
　　阿扬捂着嘴直乐，上个月墨离掉了一支三钱银子的头钗还心疼地唠叨了两天，这么大赌注，要是输了，怕不要哭上三天。
　　墨离见她这样儿，故意道：“让你笑个够，回头我赢了，别眼馋！”
　　忽听龙在田笑道：“赢什么？”
　　墨离吓得张口结舌，不敢回头，还是阿扬反应快，笑道：“墨离与我打赌，看哪条船能赢。”
　　龙在田上前一步，探头看了一眼龙舟，笑道：“这个倒应景，墨离你猜是哪一条？”
　　墨离好容易稳下那口气来，嗫嚅道：“红色的吧？”
　　龙在田回头笑看她，墨离不由红了脸，低声道：“我听阿扬说的，那条船最厉害。”
　　龙在田伸手把她头上紫玉钗正了正，墨离吓得眼都闭上了，阿扬早笑着去寻皇甫觉明说话，龙在田见她这样子，与五年前一模一样，不由好笑，伸指在她额上一弹，笑道：“有胆子做，没胆子认，算什么好汉？”
　　墨离捂着头叫道：“好痛！师傅又欺负人！我是女的，当不了好汉！”
　　龙在田见她歪着头，斜眼看自己，被她古怪样子逗乐了，笑道：“好，好，你当不了好汉，是为师错了，认罚可好？”
　　墨离闻言大乐，在她心中，天下事没有师傅办不成的，眼珠一转，笑道：“阿扬笑我，师傅也笑我，我就罚师傅让那条红色的龙舟夺魁，看谁还笑我。”
　　龙在田含笑点头，墨离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阿扬在桌边笑道：“又骗了你师傅什么好东西？高兴成这样！快过来吃饭，一会好看比赛。”
　　话犹未了，一人已冲进来，笑道：“果然在这里！”竟是赵方循闯了进来。
　　墨离笑道：“大过节的找谁？”
　　赵方循向桌边坐了，一气灌了两碗水下去，才道：“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