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江灵运

7、第七章 沈忆之太学受教

　　长安城端午节有赛龙舟的习俗，今年定在昆明湖，地方虽大，离内城未免近了些。五营都统禀明上司，借了北军两千兵马，专管端午节防务。沈忆之家在长安，上官体恤，特委了他做行军总管。
　　明日就是端午，沈忆之将各处巡视了一遍，见都稳妥，抽空要回家一趟。可巧走到太学附近，见两队人远远排着，虽秩序井然，但是这个排场，不免令人生疑。跟随的亲兵中，有个名唤黄七的，见他沉吟，上前笑禀道：“参军，这是送礼的，年年如此，可保无事。”沈忆之挑眉道：“做学问的果然仰慕的人多些。”黄七听了，捂着嘴直乐，见忆之瞪他，方咳嗽一声，笑道：“参军有所不知，这两队人是专给龙院主、林博士送礼的。却不是为什么学问，只因林博士人比花娇，龙院主文采风流，又都是单身，这仰慕的人自然多些。”因用手指与忆之看，左边这一列，都是男子，手里都是一个小小盒子；右边一列，全是女子，手里拎的五花八门，热闹得紧。原来，墨离的规矩，只要礼物应景，就权全收下，龙在田却是分毫不受，一概撵出去的。
　　忆之一听是这两人，那眉毛不由皱起来，新近刚吃了个大亏，今日既得了闲，少不得找补回来，吩咐跟随的人回府去，自向太学中来。
　　说起沈忆之吃的亏，其实全不与林、龙二人相关，分明是他自家惹事。
　　凤凰将军生日那天，沈忆之被赵方循拉回家去，众人早知道了内情，因着将军生日，都不提起，一家人且团圆喝酒。
　　偏沈思是个最重军律的，心里不痛快，又不好发作，那酒喝得又快又急，忆之略劝了两句，被沈思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才参军几日，就闹出这样事来，休管我！”
　　忆之一时气恼，顶道：“我闹什么事了？不过是倒霉，碰着个胆小鬼罢了！”
　　一句话激得沈思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道：“一街人被你搅得翻天，还要说自家倒霉，亏你说得出口。你可知，军令如山，违者立斩！今天你侥幸生在这样人家，不然早被拿到五营中受审去了！”一迭声唤人取家法来，要亲自教训这逆子。
　　林小胖见他气得脸上青筋乱跳，也不敢劝，使了眼色命人取藤条来。
　　沈思见了，知道她回护儿子，虽是盛怒之下，仍正色道：“将军，宠子如杀子，沈思今日得罪了。”伸手将一旁立的烛台取过，一把按倒忆之，一顿好打。
　　小胖见那烛台一人来高，比她胳膊还粗，看得直嘶牙，好容易打完了，忙命人抬回房中。慕容昼见她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早取了上好伤药亲自与沈思上药。林小胖见忆之痛得脸上冷汗涔涔，仍咬牙不肯认错，急道：“忆之，你跑马就让人家打碎马鞍，何必逞强，打在自己屁股上。这好比超速驾驶被交警抓了，不过开张罚单，你违章逃跑，就是罪加一等，真真不合算。”
　　然而沈忆之的性子，哪里是两句话能劝回来的，睡了一夜，第二日就挣扎着回营了。
　　偏有五营副都统许文华见了龙在田拟的折子，生恐牵累到自己，忙忙来拜，赵方循这个当大哥的，只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答应亲自走一趟太学。龙在田给的条件也容易，律法上原写明了的，有敢拒不从命者，罚俸一年。沈忆之现是参军，一年恰是一百二十两银子，钱倒不多，却指明了要沈忆之亲自来送，以示陪罪之意。赵方循苦笑道：“龙弟，你太学中消息最是灵通，随便放一点风出去，满长安一样家喻户晓，可怜六弟还卧床不起，就饶了他吧。”旁边墨离听了，先笑道：“即这样，多加点银子，凑个整数给我吧。”还掰着指头算与他听，若忆之亲来，这药费、人工、车马，也要不少银子呢，末了笑道：“我可没占你便宜，你六弟的莽撞性子，一言不合，再动起手来，这点银子可不够瞧的。”
　　赵方循明知她借机刁难，然而眼前人笑语如珠，神采飞扬，早把一腔烦恼抛于脑后，笑道：“还是墨离最善解人意。”
　　龙在田本就是为给墨离出口气，虽知道她爱财性子，见她这般高兴，由不得笑道：“也好。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沈约有一句半句诋毁，都着落在你身上。”
　　赵方循点头应承，回来少不得在沈忆之耳边絮叨了半天，恼得忆之几不曾立刻打去太学。
　　当下忆之推说要拜访朋友，骗过守门的军士，一溜烟闯进太学来。谁想因明日端午，学生们都放假玩去了，再抓摸不着个人问路。忆之正在苦恼，忽听得上官扬的笑声，急急赶过去时，只来得及看个背影。回身见一处院门大开，心中大喜，忙忙走进去，不想连屋门也开着，影影绰绰有个人在里面走动，却是阿扬走得急了，不曾关门。可笑墨离一时大意，被沈约直走到门口都还不曾发觉。
　　想这沈忆之，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富贵温柔之乡，看姑娘家梳妆却是生平第一次。
　　林墨离平时青衣素妆已引得太学中子弟颠倒不已，此时新换了黄裳紫裙，又打叠起如云秀发，姿容之美，可压群芳。
　　沈忆之明知这样偷窥十分不妥，奈何再张不口，抬不动腿，傻愣愣看呆在那里。见镜中人左照右照，忽然脸上飞红，轻轻一笑，似羞似恼，向他望来，不由满脸通红，以为被那人看见了，止不住心跳如鼓。
　　却说墨离心中自赞，羞红了脸，偏头照镜时，不想竟看见个红脸的少年在里面。惊得一个转身，早看见忆之呆立门前，离自己不过三米，吓得一个退步撞在放镜子的书柜上，咣得一声响。
　　忆之被这声响一惊，醒过神来，仔细一瞧，眼前正是他要找的林博士，怪道觉得有点眼熟。见她又羞又恼，神情与那日在马上所见一模一样，不由微微一笑，被墨离狠狠瞪了一眼，方讪讪笑道：“林博士一向可好？”
　　墨离没好气问道：“沈参军顶盔贯甲，就为了来看我梳妆？”
　　忆之被她一刺，方想起今日来的目的，本来满心气愤，此时却再硬不起来，笑道：“沈约特来向林博士讨教，未及更衣，还望海涵。”
　　墨离见他礼貌周全，倒不好将他拒之门外了，只得道：“沈参军请屋里坐吧。”
　　沈忆之见屋里靠墙一圈都是大大小小的书柜、书架，窗下一张大大的梨花木大书案，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扇子，想起门口那队送礼的人来，不由将墨离又打量一番。
　　墨离见他竟这样直愣愣看着自己，心下着恼，不耐烦道：“沈参军有何事，请讲。”
　　忆之一愣，寻思了一会，方笑道：“我是个粗人，有一事百般不解，要请博士为我解惑，得罪处还望莫怪。”
　　墨离心道：你我之间，统共就见过一面，就那么一件事，都过了这么久，还巴巴得计较，真是小肚鸡肠！向桌上拿起何富贵送的紫檀画扇，伸手描那人物，闲闲道：“我是不替人做白工的。这太学中，不是礼院人字房的学生，平日我也不肯教导的。沈参军不懂规矩，倒累你白跑一趟，还望莫怪。”最后一句，拿腔做调，学了忆之口气。只是她此际姿势慵懒，这样子瞧在忆之眼里，倒象撒娇，险些笑出声来。咳嗽一声，笑道：“在下真心求教，博士要什么彩头，尽管开口。”
　　墨离瞟他一眼，一脸正气，配着微墨的肤色，剑眉星目，也算一表人才，可惜不开窃，只做得莽夫罢了。有心戏弄他，轻笑道：“沈参军这样诚心，我再推辞，倒做作了。你且说问何事。”
　　忆之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日为给母亲贺寿，惊了博士，原是忆之的错。但博士为此罚我赔银二百两，遍长安传我沈约跑马应罚，还不许我辩解半句。想那日，我的马连博士衣角也不曾挨着，这罚的是否太重？忆之守诺，不向人分辩，这口气却着实闷得慌，还望博士为我疏解一二。”
　　墨离听他说得小心，心下暗笑，直说是因自己胆小才生出这场是非不就得了，偏要拐弯抹角。想起那日奔马似要踩到自己，害自己在人前出丑，恼恨之心更盛。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听说沈参军为此还挨了令尊一顿好打，想来一样不能理解吧？”
　　忆之脸上一红，笑道：“正是。这样小事，不知家父为何如此大怒，还请博士一并教导。”
　　墨离笑道：“好说，只是我若讲得你心服口服，此后你再见我，须行师徒大礼，你可愿意？”
　　忆之此刻早已对那事看得淡了，不过为与她多呆一会，再絮絮不已。闻言一愣，这个赌注倒是头一回听见，想起若在街上对着墨离行礼，不由一呆，这个如何使得。见墨离翻来覆去瞧那柄扇子，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怕是为了激自己离开吧。转念一想，心服口服，自己不说，谁能知道，笑道：“就依博士。”
　　想林墨离在太学呆了五年，日日听大唐顶尖的人才斗口，自己也是个中好手，可笑沈约，一介武夫，不自量力，竟敢与她争口舌之利，墨离尚未开口，已笑趴在桌上。
　　忆之见状，方知不妙，见她娇憨模样，又觉好笑，催道：“博士请讲。”
　　墨离笑够了，方合起扇子来，权当个惊堂木使，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笑道：“第一，沈参军那日确实在长街跑马，你可服气？”
　　忆之要待不认，怕墨离笑他耍赖，只得道：“我服。”
　　墨离扇子一敲，又道：“第二，大唐律法：有敢跑马者，赤棒立碎其鞍，违者罚俸一年，你可服气？”
　　忆之心道这事我不服行吗？点点头。
　　墨离扇子一敲，又道：“第三，军中最重纪律，违纪者若不肯受刑，如何办？”
　　忆之头上渗出汗来，强笑道：“先打二十军棍，杀其威风，再从严处置。”
　　要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将帅定了处罚，纵有万千委屈，也只好事后申辩，若敢当面顶撞，绝计讨不了好去。
　　墨离点头笑道：“你父亲一来恨你蔑视律法，二来恨你不曾受罚，他在军中多年，你现又是军人，以军法处置，你可服气？”
　　话到此处，忆之除了点头再无别法。
　　墨离笑嘻嘻望着他，问道：“你都服了，还不行礼？”
　　忆之心中不是滋味，偏又拒绝不得，暗道：趁着此间无人，行了礼赶紧回军中去，只要不见面，此事谁会知道。当下一揖拜下，笑道：“弟子沈约拜见师傅！”
　　墨离笑道：“木头，过来瞧瞧我新收的徒弟！”
　　一句话惊得忆之跳起来，回身一看，一名青衣少年正站在院门口含笑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