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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许都统惧祸亲谢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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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李柔桑巡城已毕,回到营中,被副都统许文华召去,将沈约跑马一事从头到尾问了个清楚。李柔桑见上官脸上神色好不懊恼,小心问道:“许都统,这事处理得可有不妥之处?”许都统横了她一眼,叹口长气,摸着下巴沉吟,把她晾在一边。
李柔桑见这样子,不由心中忐忑,屏息垂首,安静等着。
这许文华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一张圆脸上配了双小眼,相貌虽不是上品,为人却甚精明。五营中现有三千官兵,长安城多少府第、民居,全着落在这些人身上巡视。一天中琐事成堆,里面都是人情,有一点弄不清爽,得罪了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她这个职位,说起来也算肥差,却因着风险太大,少有人做到一年以上的。偏她接了这个差事,混了三年,太平无事也还罢了,每日里品茶斗酒,养花遛鸟,那悠闲情致,看得人着实眼馋。
李柔桑入营一年多来,最佩服就是这位上官,立志要以她为榜样。这许文华见她肯学,喜她机灵敏锐,把肚子里那点家底尽数传与她,常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柔桑,莫小看了这世态人情,人间百象,中间的学问不比你太学中少。”
今日这事却甚挠头,许文华沉思一会,终无善策,向柔桑道:“龙院主可曾到场?”
柔桑摇头,笑道:“都统,赵大人是龙院主至交好友,林博士对他也甚敬畏,这事能出什么纰漏?”
许都统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当年,赵大人不过与林博士调笑两句,龙院主还要报以老拳。今日林博士受了惊吓,沈参军又不曾表示半点歉意,龙院主岂肯轻轻饶过。你出太学不过一年,难道忘了龙院主为林博士眦牙必报的风格。哎!这件事着实头疼!”
柔桑忙笑道:“都统别急,赵大人与龙院主有交情,挨了打也只一笑,将军府并未插手。若龙院主当真与沈参军为难,自有将军府顶着,与咱们何干。”
许都统端起桌上茶杯,呡了一口,咂着嘴摇头道:“你啊!还是太嫩,自作聪明!常言道:文人的口,武人的手,都是惹不得的。你道龙院主怕了将军府?两年前,汉王殿下那件事,比这件如何?我看,龙院主连皇上也未必放在眼里。咱们这回倒霉就倒霉在是执法者,若当时碎了沈参军马鞍,自然万事好说,偏偏放他走了,龙院主知道了,少不得埋怨咱们执法不公,一并收拾了去。”
当年汉王殿下那件事,柔桑记忆犹新,想想也没了主意。
这汉王殿下名唤李清,排行第二,生得色若春晓,声如黄莺,最得女帝宠爱。两年前偶然到太学游玩,也是少年心性,摒退从人,换了寻常衣裳,偷偷溜进礼院听讲。那时墨离刚当上太学博士,在堂上授课已毕,随意命了个题,让学生做策论一篇,自己抱了新得的传奇故事埋头苦读。正看得有趣,突听一人道:“林博士,弟子有疑。”她头也不抬,扬声道:“有疑惑请找自己房师。”原来礼院中分天地人三房,各有一人任教,墨离教的是人字房,弟子最少,听声音不是她这房的,还道又是无聊少年来考校自己学问,不动声色推将出去,底下果然安静了,她嘴角噙笑,继续看书。
忽听身边脚步声响,有人上前一把拽了她书去。墨离瞪了眼看时,却是一名英俊少年,肤色洁白如玉,眉似刀裁,目若寒潭,真个好神采。墨离回头看一眼众弟子,不论男女,都忘了写文,且把两眼盯在少年身上,不由皱眉咳嗽一声,众人脸上飞红,忙忙低下头去。
李清见了,哼一声,道:“好大威风!”低头看手中拿的,居然是一本《红拂夜奔》,倒笑出来,嘲道:“林博士原来有这志向,只是此事于礼不合,于法难容,劝你还是少些妄想!”
墨离近来这种事见得多了,不免有些厌烦,再加上李清言语无礼,有心要他知难而退,因笑道:“公子可识字?”
李清一愣,底下众学子已偷偷笑起来,他脸上飞红,怒道:“自然!”
墨离慢条斯理又道:“这死字可会写?不然,认得也成。”
李清不知她何意,见众学生笑得越加厉害,一言不发,抓起她案上狼毫,写了巴掌大的一个“死”字,将笔掷在桌上。
墨离笑眯眯拿起纸来,端详一番,道:“公子以我所读之书推出我心中所想,果然高明。墨离不才,也来学上一学,可是公子想死?”底下众人哄堂大笑,把个李清气得眉毛都竖起来,偏偏无词可驳,怒道:“你胡说!”
墨离低头仍捧了她的书,笑道:“哎哟,猜错了,莫非是想别人死?这个更加于礼不合,于法难容,劝公子老实回家去吧。”
李清从小到大,几时被人这样戏弄过,情急之下又找不出话来说墨离,一张脸憋得关公似的,忤在那里瞪着墨离运气。墨离只做不知,一味埋首书中,看他能站到几时。
却说李清的侍卫恐他有失,悄悄来寻他,见他气得脸上变色,还道他被人怠慢了,忙上前行礼。众人听了,都起身来拜。
李清手指墨离,咬牙道:“林博士,我位居亲王,你该怎样行礼?”
墨离暗呼倒霉,毕恭毕敬道:“我朝礼制,文武百官参见亲王,三跪一叩首,庶民则行六跪二叩之礼。”
李清见她懊恼,心中才舒服了点,有意折辱她,笑道:“很好,领着你的学生,与我行礼。”
墨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与学生跪了下去,口中还要高呼:“参见汉王殿下!”
行礼已毕,李清故意道:“与本王端杯茶来,润润喉咙。”学生中有欲起身的,李清一个眼神过去,侍卫早一声断喝:“大胆!王爷没有命汝等起身,谁敢乱动!”众人只得跪好,林墨离又气又恼,却是无可奈何。
正僵持不下,忽听窗外有人朗声道:“何人扰我太学?”
李清凝目看时,一青年文士自外而入。但见他身形高瘦,容颜清俊,脸上神色安详,不辨喜怒,见了李清也不行礼,只缓缓将众弟子看了一眼,徐徐道:“太学乃国家培养人才之地,皇亲贵戚,无旨无得擅入,文武百官,非职务所在,不得轻扰。此事,君有明旨,法有严律,汉王殿下今日此举,意欲何为?”
他声音不大,说得又慢,听在李清耳里却似滚雷一般,顷刻间已汗透重衣,忙站起来强笑道:“是李清莽撞了,先生莫怪。”拱手一揖拜下。
来人正是龙在田,礼院院主,见李清行礼,也不相拦,只错开一步,不肯受礼,朗声道:“不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龙某即受国家厚恩,添为礼院院主,当为国分忧,防微杜渐。明日当奏本我皇,使重申尊师重道之谕,以警效尤。”
李清不料太学中竟有如此人物,悔之无及,只得悻悻而归。
后来龙在田果然上书将汉王告了,女帝感其言词恳切,文章华美,命侍中赵方循当众诵读,书中有言:“汉王偶然一至,太学一室为之长跪,使诸贵暂聚,恐书院为之无声。”又道:“攀权附贵,学子皆仰息他人,趋炎附势,无人更埋首典籍。”朝臣初时还嫌龙在田小题大做,及听了这篇文,都点头附和。汉王因此三个月足不出户,于延恩殿闭门思过。此事哄传天下,学风为之一振。其实龙在田不过因为少年子弟对墨离纠缠不休,早要杀鸡警猴,免得不胜其烦。只不过这猴既改做了龙,那威慑力自然不同凡响,从此墨离耳根终于清净了不少。
李柔桑当年也是堂下弟子之一,每想起龙院主出尘风姿,总要击节赞叹。如今犯在他手里,却不免胆怯。还是许都统笑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理即屈了,只好占个诚字。柔桑且同我去太学走一趟,看看龙院主可肯通融一二。”
龙在田见她二人上门,那点心思哪里会不知道,只管不动声色,品茶闲话。柔桑到底年轻,憋不住问道:“今日林博士被沈参军的马惊了,龙院主可知道?”龙在田闲闲道:“知道,正为此事在这起稿子。”笑眯眯把一本折子推过来,许都统与柔桑看得清楚,题目是:沈参军违律长街跑马,巡城使殉私当众舞弊,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柔桑心道:果然姜是老得辣,都统所料不差。看许都统时,却似松了一口气,抱拳道:“龙院主,此事是我等不对,还望高抬贵手。”龙在田端起茶杯来,吹了吹浮沫,品了一口,笑道:“我若不追究此事,怕人说我胆怯,连自己徒弟也护不了。”许都统心道:遍长安谁不知道你龙在田胆子大,敢跟亲王叫板的也就你一位!脸上却做出分外惭愧表情,笑道:“龙院主说得是,但不知怎样才肯了解此事。”话语中透出十二分的诚恳。龙在田笑道:“这也不难,让沈参军给墨离陪个不是,此事就算作罢。”许都统不料竟这样容易,忙不迭答应,告辞而去。龙在田也不起身,只命弟子相送,见去远了,方冷笑一声,打开那本折子,里面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