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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动乱 ...

  •   大半碗生血灌进去,颜至终于有了些起色,墨残端着早饭进门时,他已经能勉强起身了。
      西南地处偏僻,虽扼守着西域诸异族小国,是兵家必争之地,却多沼泽密林,只有零星城镇错落其间,因多异族人与东边京都一片的商人来往买卖,才稍有繁荣之态。如今一朝灾祸,断了通路,连招待的早饭,也只有凉凉的稀粥,只不过墨残自个在院内寻了些因晴天稍微干燥的柴火,又热了热。
      谁知床上被伺候的不领情,眉头一皱,嫌烫。
      墨残的脸色有点难看,一勺先吃进肚子,不烫啊。
      但是床上的人非常坚定地看着她,那应该是她自己尝错了,再尝尝。
      好饿啊,墨残突然觉得,好像从颜归院一路赶到这,什么都没有吃。
      突然发现不对劲的颜至看着喝得起劲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墨残,正想要凑过脑袋吃上一口,墨残头一抬,碗一放,嘴一抹,粥没了!
      颜至一脸幽怨,墨残一脸无辜。
      没等墨残去盛第二碗,颜均冲了进来。
      火势很大,本来是用作烧疫病死后的人接触过的物资或者未有人认领的尸体的,但没想到火却是架在杨府的门口。
      杨府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穿着丧服,一拨却是平日的装扮,甚至更加庄重,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威严的诰命服,神情肃穆。
      妇人的手中拿着把赤金的宝剑,锋利地映射着雄浑的火光与炽热的烈阳,她双目肿胀,脸色青白,眼底乌青,却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吞噬着高高木柴上的炙焰和风卷起的血红漩涡。
      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整条街都挤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却抵不过火光偶尔炸裂的声响。
      “吼,”火光被扔过来的东西惊得四散,继而聚拢,将那个东西吞掉,死寂的空中多了一股焦味。
      “啊!”终于有人哭了一声,却是一边穿着丧服的一个婆子,崩溃得连身子都要倒下去,却很快被人捂住了嘴,硬生生架了起来。
      扔掉的东西是妇人原本死死拽在另一只手中的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孩面目青紫,显然是已经死去多时。
      妇人的手微微颤抖,依旧维持着那个扔出去的姿势,身体僵直,面容抽搐,她又僵硬地收回手,停顿几刻,往熊熊烈火走近几步。
      跟在她身后的人终于强忍不住,压抑的呜咽轻轻发了出来,如同阴风瑟瑟吹过孤山野坟上的荒草。
      墨残站在人群里,离火堆很近,却只觉得冷,绝望的冷。
      忽然,妇人握剑的手一定,发了狠劲往脖子上一抹,“嗞啦”,暗红仰天四溢,越过焰火泼在路边,那妇人一倒,如同先前的东西一般,火一散,一聚,她也没了踪迹。
      陆陆续续,那把剑染了更多人的血,或义无反顾的,或颤颤巍巍的,或视死如归的,却没有犹豫不决的,畏首畏尾的。
      焦味愈加浓烈,气味令人作呕。
      这场悲壮的盛宴持续至夜幕降临,烧的先是人,然后是器物,然后是纸钱。
      杨家没有天心兰,杨家没有所谓的药引,杨家所有的染病者,包括杨宁最宠爱的不足月的孙儿,都没能逃掉烧毁的命运。
      杨家用沉痛的代价,自证清白,
      一边的西南的一方霸主杨宁依旧像个平定四方,运筹帷幄的将军一样威武地站立着,他的头发却一夜间白了半数。
      他最为得意的大儿死在了静王之乱中,留下个刚烈的儿媳还有腹中孩儿,方出生,就死于疫病,火化,连全尸都没有。
      回驿站路上,一路无言,墨残睁着眼睛在发呆,颜至在一边时不时望向她,却莫名有些猜不准她的心思。
      突然墨残停住了,双指一动,本是冲着颜至的暗器擦着他的脖子飞向另一侧,墨残已经不在原地,她抽出腰间软剑,刀光剑影间斩杀数人,最后却停在了一人的颈脖间。
      是云若,挡在最后一个人面前,他趁机逃走了。
      “姐。”云若双眼通红,“他不是好人。”
      “他”自然说的不是她护着的那个,而是说墨残身后的那位。
      “我知道。“墨残收了剑,”这不关你的事,云若,回天机阁。“
      “姐!是他!天机阁分舵主临死前给我消息,是他派人将染疫病的布匹带入杨家的,他!”
      “云若!”墨残的声音沾染了怒气。
      “姐,天机阁的势力在西南已经被拔除了大半,若不是杨祁,我就死了。”云若急得要哭出来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心兰的药引,他不过是要借我引出天机阁在西南的势力,借天心兰毁掉杨家,他,他。”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墨残已有不耐,一针将人扎晕,吹了声哨,麻溜地有一匹马奔了过来,她将她一把扛在马背上,捆了手脚,还放了些干粮和水,将马屁一拍。
      颜至倚在一边看着,等她处理好,才慢悠悠挪步过来,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终于回到了房。
      “你竟然会驯马。”颜至道,“这荒山野岭的,你不怕她又被谁劫了去?”
      “出了那个地界,就是天机老头的势力范围了,比我护着要强。”墨残不咸不淡一句,“其实我也可能只是在多管闲事,她不用我护着也轮不到我护着。”
      “她说的都是实话。”颜至轻飘飘又说一句,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墨残眨眨眼,道,“我知道,杨家的军功,不是在沙场上得来的,而是踏着另一个将军府的数百尸首换来的。也没有谁比谁来得无辜。”
      颜至一下子像是被勒紧了喉咙,暗处向来处变不惊的惊风也恍惚了一下。
      颜至的神色有些古怪,但是作为天机阁的少阁主,知道这样的隐晦的事情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说明她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件事情,也没有牵扯到颜至的身份上。
      墨残瞄了一眼颜至的神色,将一床被子一扬,垫在地上,“我困了,我先睡了。”
      明明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为什么她还不走呢?颜至睡在床上,盯着月光落下的地面上的背影,明明可以用命来保护的人,为什么一路跟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墨残在黑暗中睁着眼,背对着颜至,平稳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一动不动。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颜至是被院子里呼啸而过的箭带起的风声吵醒的,紧接着几声惨叫,回头却见墨残已是镇静地坐在凳子上擦剑,顺带把溅到脸上的血迹也抹干净。
      “是西边的攻进来了?”颜至起身,“想是疫病与杨家军大损的消息传到了西边的黥荒,借着天临西南内乱,向两国间隔着的几个小国借道,想趁火打劫。”
      “人不算多,但有内应。”墨残抄起桌上的凉馒头啃了几口补充体力,狼吞虎咽脑子却毫不含糊,“对地形非常熟悉,招式奇异,善于用毒,是万毒宗。”
      “他们没这个胆,不过参杂在其中借刀杀人,倒也可能。”颜至道,“万毒宗的祖上来自黥荒,同出一脉,功夫路数相似,也掩人耳目。”
      “你可还能走动?”墨残问道,“驿站毕竟太显眼,我们去别的地方躲一下。”
      颜至虽说是虚弱,但是一个大男子的身躯相对于墨残来说还是庞大了些,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墨残总觉得这肩上的人总是将重心整个倾倒在自己的身上,她扶得吃力,他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她想骂几句爹又骂不出口。
      躲到巷口暗处,几个牛高马大的黥荒士兵穿着严实地正在扫荡,一听见人声便破门而入,有药味的就地处决,抢掠一空,没药味的通通压走充作奴隶,又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什么说了一大段。
      颜至侧耳一听,道,“他们说这崎疆贫乏,根本抢不到什么东西,应是崎疆城被黥荒攻破了,奕王杨家一众应是退守到了西南的驻兵地回夷。”
      “那我们是等,还是走?”
      “疫病这笔烂帐还没算完,便是有驻兵,怕是没这么快收复失地。”颜至笑,“他们是巴不得黥荒军多杀几个,这么所有的糊涂账都算在黥荒人身上。”
      “我们走吧。”墨残道,“最近的是西门,绕过两个偏僻的街道,躲过巡查,运气好的话将守门的引开或杀了,西门外是片密林,危险不少但会隐秘得多。”
      待士兵一过,墨残正要拉颜至起身,他却像石头一样呆住了。
      “你怎么了?”墨残四处打量着他,“方才逃出的时候背后似乎飞过几只流箭,你受伤了吗?又或是旧疾痛得厉害,我再放点血给你补补?”
      “不是,”颜至慢慢起身,“我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的‘我们’中包含我自己,怪新奇的。”
      本来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等到惊风回来将他轻松背走,只是没想到黥荒军比他预料的来得要早,而她也并没有一个人逃走,将杀他的解决了,还拉着他玩这种这么刺激的逃亡游戏。
      当刀剑袭来的时候,有一个不怎么聪明还傻得可爱的人挡在自己的身前,到底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颜至看着发起突袭背水一战的墨残,觉得有些可怜,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烂命一条,她却拿她身上仅有的一条命,一次一次地作赌注,还是为了对自己没有丝毫益处的事。这样显得她的命,并不是那么值钱。而她,也除了蠢得可爱以外,孑然一身,一钱不值。
      若是这念头被厮杀得红了眼的墨残知道,她指不定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接将颜至干掉挂到墙头向黥荒人邀功去了。
      “走吧。”墨残向躺在角落装死的颜至伸出手,颜至望向那沾着血和汗,脏脏的手,莫名有些嫌弃,却还是被墨残一把拉起望西门外拽去。
      天色尚早,夜色也只是朦朦胧胧地变淡了些,身后追兵的恐吓声穷追不舍,墨残的气息开始变得粗重,步伐也慢了下来。
      颜至脚下一空,却是抱着墨残直直滚落下一个狭窄的洞口。
      待追兵走远,颜至怀中的人却是没了动静,微微借着月色才发现,她背上尽湿的并不是汗,而是血,有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应当是方才交战时留下的,一路强忍着,被他拉着滚下来时又撕裂到了伤口,这才疼晕了过去。
      颜至觉得自己这次玩得有点大,虽说计划仍顺利进行着,但是至少这段时间,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要屈尊来处理这只傻虾仁了。
      墨残是被架上烤着的鱼香饿醒的,发现自己正以一个诡异而尴尬的姿势侧躺在男人的大腿上,而这个男人,正在火边悠闲地烤着鱼。
      墨残正要起身,又被男人空闲的另一只手一把按住了头,头顶上冒出个声音,“你背上的伤方才上好药,你一动,全废了,我可懒得再上第二次。”
      “这个姿势很别扭。”墨残嘟囔道。
      “别扭你也忍着。”颜至歪了歪嘴,我屈尊给你垫着,我没抱怨你有啥好抱怨的。
      “你在这生火,没问题吗?”
      “前几日是有些麻烦,不过这几日京都派了大军压阵,崎疆正打仗,他们没这个功夫理会这些。”颜至漫不经心地说。
      “仗打完,这动乱就完了吧。”墨残少有不自觉说出了口,颜至的耐心却出奇地好,他道,“对于西南还活着的百姓,自然是完了,且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战乱将疫病的人清理了,黥荒重创,杨家算是失去了西南的驻地,奕王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最后的赢家是京都的那位圣上,他会派一位中立能干的地方官和一位心腹干将,重兵压阵,将临近小国好好敲打一番,只待百废俱兴。”
      “只不过动乱嘛,哪里会完的?”颜至一圈一圈地把玩着墨残额前翘起的幼软碎发,却见她并无心听他说话,只是饿得随着烤鱼的气味伸着脖子咽口水。
      颜至一时坏心眼起,将烤鱼举得老高,看墨残身残志坚地昂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被他一张俊脸遮住的烤鱼,无奈饿得没力气,连在他脖子上咬两口示威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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