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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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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均在焦急中度过了三日,奇怪的是,杨宁再没有兴致勃勃颇有耐心地与他们周旋,连巡盐田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近几日只说家中有急事,无法奉陪。
第四日天刚放光,颜均便被急促的敲门声闹醒,急忙整肃着装,到驿站门口,才知晓事态严重。
门口跪满了人,衣衫褴褛,哀鸿遍野,都说是听闻杨祁带着药方回了城,过来讨救命良药的。
人声嘈杂,隐有暴/乱之象,颜均心中焦急不减,疑惑又生,杨宁亲卫为何不镇压?
又一下属来报,说是杨军中亦有疫病征象,实力锐减,又说杨宁家中不足月的孙儿得了病,发现得晚,疫病在府内也传开了。
这时颜至才诗诗然从一旁露面,跟在奕王身后,手提一大卷白布匹,人间炼狱的场景,他却如同吃饱了饭在他颜归院的小花园消食一般稀疏平常,颜均感到后背发凉,隐隐觉得一切,眼前这一切,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公子早有预料,又或者根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奕王一步步向前,站定,哗啦抽起一剑砍掉了最近拦着疫民的杨家亲卫的脑袋,那血淋淋的在疫民中滚出了一条道,瞬间暴/乱的喧杂便消失了。
颜至沿着血迹走了几步,一脚踢开了那脑袋,圆滚滚地飞出老远,落入另一边人群中,只听到几声尖叫,几个妇人吓晕了过去。
他一拂衣袖,那匹白布以一个优美的角度甩了出去,像是舞女甩开水袖,那白布滚出老远,不见尽头。
便有嗓门大的侍卫通传,道西南各地已陆续派遣医官配合当地官员,发放汤药,开仓放粮,只缺杨家死守的一味药引,唯有以民心,逼之。
那白布,原来是万民书,无字,却不出几刻,便印满大大小小的血手印,疫民陆续走散,寻找医馆,沉默不语,只剩下几个杨家亲卫与暴/乱起哄者的脑袋,与尸体。
颜均暗暗心惊,这样的办法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是最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但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也做不到的。
回驿站内,奕王再见这数年未见的颜至,心情有些微妙。倒不是因为觉得有所亏欠,而是觉得可惜,只是个庶子,没有旁的助力,空有手段野心,疾病缠身,活得不长久,只能利用一时,若不是净生门的缘由,当年这么个病秧子,可能还活不过周岁。
“你娘亲的墓便在京郊那座小山外,若是得空,可以领你去祭拜。“奕王随口一说,他生母不过是个妾,还是外室出身,能领他去祭拜,便是天大的看重。
颜至看穿了奕王拉拢的想法,埋头俯身,一副感激的模样,心中却是冷笑,那妾室为了高攀,用不足周岁的他把死胎换掉,为了掩人耳目,将一路护着他的那个女人杀了,还为了保命顺着奕王妃的心思将他送到了那个地方,折磨,折磨,七年折磨,他受的折磨,他还没还回去,那女人如此轻易被奕王妃整死了,真是令他不舒服。
更令他不舒服的,那个跳出来自称是他生身母亲的女人,说无论如何,他都要替她从那个地方拿到那个东西。
那个,那个地方,颜至恭敬地走出房间,心中却依旧在追忆,他记得漆黑与血腥中有把脆生生的嗓子。
“没想到密道竟然通向这,哇!”是个女娃,看样子被他吓得不轻,缩到了密道里一阵,又壮着胆子冒了头。
最狼狈的样子,最脆弱的样子,最不堪一击的样子,他那时可能不过九岁,即便再聪明,过目不忘,武功学得再精进,他也会怕,没见过血,没见过尸体,没有被逼到要茹毛饮血,睁着眼睛睡觉,他也太聪明,所以太不想死,也更怕死。
他失望,密道的另一头并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囚笼,女娃也是在找出路的,她还有个病重的母亲,除了食物,母女根本接触不到外界。
女孩聒噪,絮絮叨叨地和他讲她母亲同她说的戏本,尽说些废话,言辞间却对外面很向往,什么糖葫芦,糖糕,是女孩子家喜欢吃的甜。她们的食物贫乏,女孩来却总是带点吃食,虽是杯水车薪,但对于年幼的他,很有触动。
他后来便习惯了厮杀,习惯了负伤和病痛,也习惯了女孩偶尔的造访,甚至于每日会因此有所希翼,直到终于寻得每日源源不断的不死不灭的残暴怪物的源头,也就是他所谓生身母亲要他找的东西,一块污黑色的木头,只伸手触碰,便害他得了这数年缠绕不去的似毒非毒的恶疾。
不过更令他感兴趣的,应该是那个同样触碰却安然无恙,一举泯灭所有怪物让他得以逃脱的女娃。不过似乎,她对此事毫无记忆。
她认不出他,他却依旧记得,所以他及时勒住了马,只在她额头留下三道伤疤,并未让她死于马蹄之下。
还平生第一次多管了闲事,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砸给了她。为此她还主动送上了门,平息了他体内狂躁的病态。
颜至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对于墨残的过分关注,但是他只将其归结为自己过分敏锐的直觉,墨残很有用处,且她的用处,还不为人知。
所以他要牢牢地将她握住。
待燕静儿第四天再去搬墨残这尊大佛时,大佛自己没了影。
墨残早在那日回颜归院时便发现了异常,空等绝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她连夜快马加鞭地奔向西南。
“行了。”燕静儿迈着小步打道回府,对送客的惊寒道,“告诉她,她的好儿媳已经马不停蹄地去救她儿子了,绝对不会让他死在西南的。”
惊寒微微颔首,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到了院门,燕静儿停住,又看着行题字。“颜归?尹归晴的归?”燕静儿觉得有些好笑,“颜老头的趣味还真是恶心,也怪不得颜老太婆日日如鲠在喉,哎,真是可怜了我家蠢得可爱的颜均,怎么能生在这样奇怪的地方?”
墨残跑死了一匹马,只得在路边稍歇,再找一匹整理上路。
“崎疆的疫情听说又加重了。”一过客道,“若是经商,还是不要往西南一带跑了,这疫病一起,什么都缺,那人都像牲畜一般,见什么都抢。”
“天家不是派了奕王来赈灾的么,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哎呀,药方找到了,听说那关键的一味药引杨家还牢牢拽着呢,据说杨家近百口都自身难保了,自然不舍得将这得之不易的药引轻易交出去。”
“据说这奕王一时激愤,当街展了条长布,那血手印生生把那白布变成了红布,这无字状书往上一递,这杨家怕又吃不了兜着走。”
墨残侧耳听了听,药引在杨家处?那么说杨祁应该是回到杨府了,她又隐隐不安,不多会有人凑了过来共桌,墨残方生警惕,那人压低了声音道。
“少小姐,是我。”
天机阁分舵的人,墨残在任务时有过接触,但甚少见他出来走动,又听他道,“云若小姐还好,只是西南的分舵有不少被拔除了,损失惨重,初步探查,很可能是杨家的人。”
杨家的人本就分身乏术,那里还会理会这么多,墨残心想,却没有出声,“驿站可有什么动静?”
“在分舵被摧毁前传来的信息来看,潜伏在崎疆附近的势力不仅仅是净生门与天机阁,前几日来了万毒宗的人,几个甚至已经混入了驿站,不知有何图谋。”
万毒宗?墨残思绪一闪,在净生门中能来去颜归院自如的,恐怕就是颜夫人了。那些人,是冲着颜至去的。
墨残上马,直奔驿站。
墨残到时,颜至正午睡。
她没有想到堂堂驿站的防卫会如此松懈,或许是因为镇压瘟疫调派了不少人手,颜至在明面上可差遣的人手并不多,惊沙卫毕竟隐蔽,不轻易能暴露于人前,若此时颜至病发——
在净生门,似乎他也不过是个病弱的闲散公子,因病不参与门中事务,空有块绯色的玉牌,稍有动作也要门主点头。
所以颜至,这十数年,到底是处在如何的荆棘丛生,防不胜防的境地之中?
墨残推开门,声音很轻,她穿着驿站丫头的衣物,旁人皆在忙碌奔走,对她视若无睹,她轻而易举地在厨房端了药,到了颜至的房。
她搁下药,静坐床头,西南少有的晴天,温和的初阳穿过层层遮蔽落到男子的脸上,柔和的光顺着男子平稳的呼吸,冲淡了那极艳面容之后的尖锐与阴沉,他确实是极美的。
墨残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想斟酌,就任由初阳升起,至黄昏下落,她想就停在这一刻,直到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然后颜至醒了,睁眼便看见直直盯着他的墨残,还有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衣衫不整,乌发凌乱,睡姿颇为不雅的自己。
她的发丝,在自己的肌肤上痒痒地挠动着。
被当场抓住的墨残像只受惊的小兽,昔日杀气腾腾的人连呼吸都停住了,手忙脚乱,又一把被方才坐的凳子绊倒,失去平衡,唇擦过他的脸侧,她目瞪口呆,面红耳赤,尴尬到极点。
“嗯?”颜至轻笑,“这是什么反应,被轻薄的明明是我好吗?”
守在暗处的惊风摇摇头,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装睡,就等着人来好戏弄。
墨残一愣,歪头思索如何答复,头发垂到男人的颈间,男人又一下没一下地撩着,又伸手将墨残的遮住额头的碎发拨开,摸到那浅浅的三道疤,欣慰道,“总算是淡了,看来云起那厮虽像个神棍,倒也不是个庸医。”
“虽还是丑,但总比像恶鬼似的好看多了。”还没等墨残有少许感动,他又补充道。
墨残无语,翻了个身,从颜至身上打个滚,滚到了床上靠墙的剩余一点空地,眼皮子累得开始打架,却还是望着颜至漂亮的脸。
颜至也望着她,他问,“你不怕我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墨残想,他应该问,她为什么来这,然后她会回答,因为她很担心云若,因为颜归院被翻了,她担心他若有危险,云若的性命就会少一重保障,自己与他做的交易也就白费。
不过他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或者他应该问,这段时间她在颜归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她会回答,那个燕静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有那个他的所谓母亲把他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还很有可能会趁着西南瘟疫动乱将他暗杀。
不过他有惊沙卫,什么事会不清楚?
墨残困了,她干脆闭着眼睛,声音也带些疲乏,“我新学了两句诗,一句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句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可我不是牡丹,也不是美酒啊。”颜至把玩着将睡之人的发尾,“崎疆死亡沼泽中剧毒的黑色曼陀罗,穿人肠令人生不如死的鸩酒,才是我啊。”
“是吗。”墨残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人倒霉,约莫活不长,不挑剔。”说完便呼噜呼噜,倒头就睡。
颜至生平第二次,遇到敢这样对他的,横行霸道的行为,第一次直接抢了他的床让他睡地面,第二次换了张更小的床,还硬生生挤上来。还第二次在他这个脑子里装满血腥的疯子咫尺之遥呼呼大睡。
嗯哼?她这么个墨守成规的人,只想要一座依山傍水的房子的人,这么个死心眼的人,这么个如同惊弓之鸟的人,怎么敢呢?
颜至以为,他这样的人一身的刺,是绝对不会有人自不量力要靠近引得满身的伤的,即便有第一次偶然,也不会愚蠢地来犯第二次。
原来还真有人会用这样的眼神来看他,除了恐惧,冷漠,憎恨,厌恶,虚假的客套,矫情的钦慕以外的,来自她的眼神,来自她的那双干净的琥珀色眼睛。
从密道中见到的第一眼是这样,忘却了以后,如今不曾改变,即便她已经伤痕累累,疲倦不堪。
颜至的心突然一阵抽痛,脸色苍白,他一动不动,死死咬住牙关,将痛呼声音锁死在胸口内。
他没想到病发间隔的时间竟会缩短了这么多,偏偏在局势刚刚扭转的时候,偏偏在墨残这个对他来说最大的变数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