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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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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林走了半天,墨残的脸色莫名有些黑。
这倒不是墨残的脾气耐性不好,只不过往日执行任务的时候,墨残的属下通常除了传达命令,通报消息,以及执行命令以外,从来没有过其他废话以及动作。即便是在伪装时对付难缠的无赖,她也能应付自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碰到颜至,就像撞了邪。
无奈,这个天机阁暗杀榜首位的凶残女人默默总结到,世上最令人头痛的,除了穷凶极恶武功高强的对手,不听劝叫牛拉都不走的矫情小姐,还有一种怎么都叫不醒的拼命装睡的,死到临头还要躺一会的人,还有走了三步就腰酸背痛,死活不走且废话不停的人。
这完全颠覆了墨残初见他时,对他那不娇气且不记仇的好印象。
“你这么着急走作什么,你这衣摆都沾上泥了。”颜至懒洋洋地说,“你家小妹不是已经安全了么?这么着急回去打探消息?”
“公子。”墨残隐忍着将他暴揍一顿的冲动,“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不知会不会给你编排个通敌的罪名,然后将这次黥荒入侵的错这顶帽子扣在你的头上,到时一个连坐,我小命不保。”
“那你便省点气力到时再跑吧,”颜至悠闲地坐在树上,翘着二郎腿,“反正我死了,你人逃了,寡妇也是做定了。“
“你——” 墨残莫名好笑,“你不是有什么惊沙卫么,就算没有,凭你的脑子,我才不信你会怎样。”
“嗯哼,惊风走了,还没回来。”颜至摊摊手,“我都沦落到要你保护的地步了。”
墨残脑子一顿,只听“吭”的一声,铁锈摩擦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在空中一翻身,躲开了两支,继而四面八方的箭浪汹涌而来,她出剑抵挡,背部撕裂般的疼痛牵扯,动作也不大灵活起来。
回头,那原来坐在树上的人连根毛都没有留下。
墨残都要被气笑了,这孙子是早就看出这林子有问题,还让她打头阵当挡箭牌,然后溜之大吉?
不过想想,这也才符合他的性格,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在她面前耍什么少爷脾气?
墨残第二次觉得自己救他是个无比愚蠢的行为,人说兵不厌诈,她觉得自己是栽到一条名叫颜至的阴沟里了。
还没有等她骂第二遍,一颗石子噗咚噗咚地滚到她的脚下,刚好滚到她腾空闪避时落脚之处。
哦,她最终是栽在不知哪来的石头上的,不是那条叫颜至的阴沟。
墨残反应过来时已晚,她几乎是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滑出去,这个姿势让她不禁想到了灶房里被发现的蜚蠊小虫,有种悲凉的无奈以及对上天的无限控诉。
然而下一刻墨残并没有感受到被射成刺猬的酸爽,只听箭尾的羽翼带起的风声一变,睁眼时她又以一个尴尬而不可描述的姿势躺在颜至的怀里。
“咚。”颜至松手,墨残落地,被疼得面容抽搐,箭阵已经停了,只见方才迎面扑向墨残的三只短箭齐刷刷列在一埋在土中不起眼的机关边,一只的位置稍微错位,应该是刚好打中了机关。
颜至丝毫不理直吸冷气的墨残,还绕过她走到路边,端详着自己的衣服,似乎对于好不容易洗干净又被墨残弄脏的那一块很不满意。
墨残被折腾得不轻,起身时摇摇欲坠,她舔舔干裂的嘴唇,松了松手脚,舒了口气,对颜至说,“走吧。“
“歇一歇吧,”颜至再没有闹脾气,“这林子里不只是我们,还有其他的人,你省下气力越多,我们活得就越久。”
“颜至。”她深吸了口气,说,“我只是要兑现我自己的承诺,我对你所谋之事毫无兴趣,所以,离开这里,不要再想让我做其他事。”
“你的承诺是什么?保我的命么?”颜至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连我都保不住自己的命,就凭你?”
墨残觉得他越发地捉摸不透,就像是对着杨家陆续赴死的人,他眼底也并不全是得偿所愿的快意,他眼中有疯狂的仇恨,有过一瞬的迷茫,悲悯,以及,羡慕。
很熟悉,就像是他如今刀子一样温和儒雅的言语,不知道剐的是别人,还是自己,让她听着都疼。
她也不相信,谁都不相信,一步步在天机阁踏着别人的尸体,走向那个永远不会说好的“父亲”,以及那个永远都挂着笑容无忧无虑的姐姐身边,独自忍耐,以及羡慕着。
然后被一脚踢开,狼狈地落荒而逃,因为她再没有那个资格,应该说从来没有,她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折了就只能被扔在一边。
她便只能寻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将所有的伤养好,或者在那个地方孤独地死去,或者死在仇家的刀下,来时一个人,走时一个人。
“活着这么好么?”墨残恍惚了一下,“活得这么辛苦。”
“难道你想死?”颜至的声音有些冷,“这么狼狈地死?被人遗忘,被人耻笑,无人问津,让仇者舒舒坦坦地活着,让亲者若无其事地疼爱别人,然后像烂泥一样,腐烂在路上?”
“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颜至俯视着她,像是在看地上小小蝼蚁,“不惧生死,却不知为何而活。只知渴求,不知争取。看似英勇无畏,实质首鼠两端。”
墨残慢慢向前走着,她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那你呢,公子。”她一步步地走,一步比一步疼,却一步比一步稳,“支撑你活着的,究竟是仇恨,还是恐惧?”
颜至沉默了,在后面跟了许久,墨残以为他又离开的时候,他出声,“你的确,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墨残无可奈何地挑挑眉,问,“刚才那石头是你扔的吧,我看你身体很好啊,这箭阵这么轻易就破了。”还要我这种病残保护,真是不要脸,墨残心里加了句。
“是的。”颜至冷静地说,“不过我依旧一点内力都没有,距离太远我没力气将石子准确弹到那个机关上,并且最近的距离就是箭阵中心,也就是你的位置,可以借短箭的力和你的剑,调整好角度,有三成胜算。”
墨残的脸抽搐了一下。三成,她差点就和灶房的蜚蠊小虫一样,死得悲壮惨烈。
“你太碍地方了,救你我不过是顺手,所以不用道谢。”颜至说得理所当然。
对哦,就只是害她摔了一跤差点没命,期间顺手扯了她一把,然后把她扔在地上,还嫌她衣服脏而已。
墨残有一种冲动,她还是四仰八趴地死掉算了,不然不知还要被他折磨多久。
这一番折腾,崎疆俨然已是空城,疫病的消息四散,战乱方平,街上除了天临士兵,偶尔几个被押解吵得厉害的黥荒俘虏,再没有其他寻常百姓。
用兵如神如奕王,在援兵尚未到达之前,还是将这一狼狈战局勉强扳了回来,却也只是勉强守住,粮食短缺,艰难度日。
墨残的担心纯粹多余,除了被门主叮嘱过要盯紧颜至的颜均注意到了颜至的失踪以外,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连被人带了绿头巾多年的奕王殿下本人亦无从顾及,方胜一场,松口气,疫病与战乱未完,又有杨家一众失职之事,现如今他的好父皇又派了另一个儿子给他添堵。
“姗姗来迟不说,还是派一个毛头小子!”奕王笑了出声,却是气愤的,“一个刚及冠不久方开府的晋王殿下,无军功,无母家的家族助力,一个女人在枕边吹吹吹风,就将个年纪可以当本王儿子的小子派过来,听他的指令。”
“父皇啊,真是老了。”
颜均在一边道,“殿下,若是如此,晋王殿下定然缺乏处理此等事务的经验,届时不过是做个样子,一应事务,还是殿下您一手操持的。”
“哼,”奕王冷笑一声,“如此,本王只是替他人做嫁衣,父皇疑心重,不过忌惮本王军中势力,怕本王又立战功,功高盖主,才塞个小子来膈应我,敲打本王,想着杨氏失势后,抬高另外的势力来与本王抗衡。”
颜均不敢吭声,幸得这里是山高皇帝远,否则此等叛逆之言,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出乎意料,待人通报之时,却没有看到多少排场,甚至于连如同奕王那样随身的少数精兵都没有,这个方及冠的晋王像个游山玩水的书生,穿着一身青衣,带着三两随从,撑着把油纸伞,从那崎疆朦胧的烟雾中走出。若不是出示了腰牌,怕是会被当做乱民轰出去。
据说来时还顺道去了杨府,说是太后托要带的话,还好好安抚了一番。
“赶路匆忙,三哥见笑了。”晋王收了伞,眼底含笑,“崎疆如今境内如何?”
“甚好。”奕王笑得爽朗,“九弟舟车劳顿,当好好吃食,休息一顿,养足精神才好处理此等琐事啊。”
“也对。”晋王利落下坐,眼神却一瞬变得凌厉,语气依旧从容,“在途中听说黥荒之众在崎疆边境隐有反扑之势,听说三哥素来整军有道,这么说,父皇真是多虑了,这天临中南方的精锐与粮食也是白跑一趟了。”
“九弟说笑了。”奕王被噎了一下,想不到兵权在他手上,脸色有些难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不是为难三哥吗?”
“是三哥在说笑,”晋王喝了口茶,“三哥以为,为何杨家要将疫病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如今局面,又是谁造成的?”
颜均低着头,却略抬眼望了一眼堂上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步步紧逼的晋王,精致的面容,肤白如玉,眉若远山,双眼同异域罕见的黑色宝石,干净纯粹,不染杂色,薄唇微翘,七分英气,三分狡黠。
这眉眼间却是像一个人,像他那个脾性古怪,时不时发疯发狂的颜至。
颜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听那晋王直言快语的咄咄逼问,又摇摇头,这绝对是个错觉,颜至个性阴翳,行事诡异,这晋王虽也有些手段,却是光明磊落的耿直性子,又仔细一看,根本哪里都不像。又看奕王,这战场上磨出来的戾气积聚眉间,这才是像颜至的,与他有关系的。
“那九弟以为?”奕王的耐性到了尽头,语气已有不耐,他堂堂天临一方领军,胜仗不计其数,为何要受一小子的气?
“早在疫病前,杨家已发现黥荒异动,已密信禀告父皇,只是突发疫病,恐其趁虚而入,三哥巡盐之地遍南方,为何就盯着崎疆这个小城?发现异常为何不禀告父皇擅自决断!”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奕王心中微凉,只是问,“这是九弟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三哥以为?”晋王笑笑,“杨齐进京之日将近,若是知道三哥欺负孤儿寡母,逼得杨家家属半数自尽,杨宁还在此战伤得病得起不来床,三哥以为父皇会怎么想?“
扔下这句话,晋王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
“这是下马威不是?“奕王平静下来,”后生可畏啊。“
“晋王年幼体弱,晴妃求了陛下让他进军操练,当时晋王进了杨家军,曾多受杨家照拂,”颜均颔首细说,“当时殿下还在北方征战,有些细情自然不知,晋王性情中人,南方五县数西南崎疆几个小城环境最为恶劣贫瘠,杨宁因黥荒之乱守在此处,为百姓为舍小己,此举甚受晋王推崇。”
奕王沉思,道,“若不是父皇权衡势力之要,杨家又油盐不进,如此将才,本王断是不会下手的。”
“那此番殿下——”
“既然是要做嫁衣的,我也懒得费这个心了。”奕王摆摆手,有些疲倦,“今日父皇能利用我对付杨家,回头他就能借此事用晋王来将我拉下来,若我还强抢军功,那静王的下场怕迟早一天落到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