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不尽》肆六零

3、第三章 笔灵 陆野盯着这

　　陆野盯着这桌大鱼大肉，有点儿想掐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这么边想着边右手使劲一捏——
　　“不疼啊……果然在做梦。”
　　“你掐我干嘛！”原本正在细细品着上好龙井的陆渊一下子跳了起来。
　　陆野收回了手，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终于肯定了这不是梦。她吞了吞口水，将双手在衣服前襟上蹭了蹭，就一把抓住那面前肥的流油的红烧乳鸽，野蛮地撕下翅膀，狼吞虎咽了起来。
　　陆渊不屑地哼了哼鼻子：“野人。”
　　坐在他们对面还有两人，一个是被禁锢了神识的梁道长，他正双目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一动不动，而一个是被陆野吃相吓得合不拢嘴的斯文书生。
　　他见陆野刚啃完乳鸽又要吞下那二两白鲢，也顾不上自己抽筋地眼角，即刻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姑……姑娘，你慢点吃。”
　　陆野对上那纤细的指尖，揩了一下油腻腻的手指，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你不用管她。”陆渊看都不看一眼身侧大吃大喝的陆野，摇晃着小脑袋示意了一下那书生：“既然你真的是那笔灵，现在不也化形了么，何必忽悠我们去给你偷那固形丹。”
　　“不不不，这位童子言错了。小生只是画了这‘唤形符’，时效只能维持最多两个时辰。”
　　陆野吞下鱼尾巴，咕囔着：“那你一直画不就行了么。”
　　“那太耗灵气，小生不过只是六阶的笔灵，不能无穷尽地画下去。”笔灵的眸子有一些暗沉。
　　“六阶？”陆野有些茫然。
　　“这天地间的万物有些生来便有慧根，生来就拥有灵力。这慧根也是分等级的，一阶为最次，八阶为极品。那生下没有慧根的事物，有些经过高人点化，亦可修炼得道。”笔灵解释了一通。见陆野的面上依然有些糊涂，他又讲道：“你是凡人，如若有好的运道偶遇机缘，就能修道，不仅获得灵力，也可延年益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听到这，陆野囫囵吞下一只水晶肘子，点了点头。
　　“行了，瞧你好像从生下来就没有吃饱的样子，就算修道了，也赚不足灵丹灵草够你填肚。”陆渊嫌弃地撇了撇嘴。

　　陆野倒没有将这小人儿说的话往心里去，本来她就是自出生开始便没有吃饱过一顿，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可以吃上这贵门子才能享用的珍馐，哪怕下一刻丢了小命，也算值了。
　　【不，我答应了大娘要活下去。】陆野突然警醒，望着那满桌美食，突然没有了食欲。
　　“怎么？吃饱了？”见身边的人忽然停下了嘴，陆渊有点好奇。
　　陆野拉过身边小人的衣袖，示意转身和他说两句悄悄话。她压低声音讲道：“我怕吃了这顿，就要送命呐。”
　　听闻这话，那小人笑得明媚，转回了身子，倒是大方道：“不就是个固形丹，丢不了命。”他一摆手，对面那梁道长被松了神识，立刻要嚷嚷出声，却没料到自己还未吐出半字，就被身旁的文弱书生眼疾手快地贴了一张符。
　　“就怪这臭道士从中作恶，害我错失固形丹，还把我囚在他那又脏又破的乾坤袋里，没必要对他手软。他明明自己偷得了小生，还谎骗众人去都城口白费功夫，此人太狡诈可恶！”
　　那笔灵倏然起身，对陆野和陆渊拱手，恭敬道：“二位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你们及时将我救出，我定早被这臭道士拿去血祭。请受在下一拜。”
　　还是小男孩模样的陆渊正右手转着茶杯，毫不在意，可陆野却起身拦下了：“你……您可是笔灵，还请我们吃饱喝足了，我们算不上什么救命恩人。”
　　“你坐下。”陆渊使劲将陆野拉回座位，语气有些不爽：“血祭又如何，你是个器灵，总要认主血契的，不然你这辈子也进不了阶。”他又转头对陆野道：“受他一拜怎么了，本就是欠我们的恩情。待我们去偷回固形丹，再让他磕五十个响头才好。”
　　笔灵没有在意什么五十个响头，光听到眼前这一大一小愿意帮他偷固形丹，就喜不自胜了。
　　这时陆渊有些难受，低声道：“我之前对这臭道士用了些灵力捆绑，现在要休息会。”陆野看他的深情有些不对，立刻附手上额，果然发烧了。
　　【原来他一用灵力就会发烧，看来这小孩的威胁不大。】梁道长虽被绑着又不能说话，但脑子现在非常清楚，他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眼珠，计上心头。
　　【哼，让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对本道下手，等死吧！】

　　“他应该是内丹受损，灵力不足。”笔灵用神识检查了一下正闭目躺在床上的男孩，心里却啧啧称奇。
　　【像他这内丹损坏得应该早死了，怎么……定是什么身世离奇的高人！】笔灵根据自己以前被强迫着写书卖钱的作者经验，暗暗推测道。他又偷瞄了几眼站在一旁的陆野，她身上没有灵气，却和这高人形影不离，莫不是什么旷世绝美的跨族之恋？脑补了大半天，他语气愈发恭敬道：“这位高人休息一晚就好了，姑娘不必担忧。”
　　“笔灵您称我陆野就好，他叫陆渊。”陆野心里转了一转，又补充道：“是我的族弟。”【想必这笔灵早已看出陆渊的身份，我却只是一个不会灵力的奴隶。现在陆渊幸好只是发烧昏迷，他还有求于我们，这样说应该还能保一晚小命。】
　　笔灵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生生死死的玩意，他本就是个斯文人，修炼这么百年也只是靠写书画符为生，客气道：“陆野姑娘，可称小生笔竹。当然姑娘若是叫得不顺口，称笔灵亦可。因这世上只剩小生这一支笔灵，概不会混淆。天色已晚，还请姑娘和你的族弟早些休息，小生和那臭道长就住隔壁，有事喊一声即可。”
　　“那道长……”
　　笔灵一下子明了陆野的担忧，自信地笑了笑：“小生那束神符可将任何灵力低阶的东西捆绑得紧，你不必担忧。”说完，笔灵就离开了。

　　笔灵一走，只剩床上那发烧着的小人，偌大的客房里十分安静。
　　坐在椅子上的陆野有点儿不安，笔灵竟这么厉害不仅顺利带他们入都城，还在这上好的客栈里请他们吃喝一顿，如此费心费力，看来那固形丹一事风险不小。
　　想了想，陆野还是爬上了柔软的床。【反正明日这小孩就醒了，那笔灵也会出手，想那么多没用的风险，不如先好好睡一会。这可是这辈子第一次睡这么好的床，今日实在太舒服了。】
　　原本身子就挺冷的，正巧身旁的陆渊发着烧，浑身滚烫，陆野倒是顺手将他拥入怀中。

　　陆渊是被一阵臭味熏醒的。
　　他急忙睁眼一瞧，不是粪坑。刚放下了心，定睛一看，陆野正全身压在他的小身板上，让他动弹不得。
　　陆渊有些急眼，手脚乱蹬乱踢道：“陆野你也太臭了！你要压死我了！快起来！欺负小孩啊你！”
　　陆野被狠狠地踢了一脚，迷糊中听见一个稚嫩的童音，有些熟悉。她回神时，看到气呼呼的陆渊已然清醒，喜道：“你醒了啊！不烧了吧？”说着，就要伸手上去。
　　那生气的男童一把打掉她的手，凶巴巴地盯着她：“你也太臭了！别靠近我。”
　　陆野低头嗅了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屋子暖和，倒是把我身上的味散了出来。我们做奴役的本来就没有机会洗澡，上一次洗好像还是两个月前。”
　　这话听的，陆渊整个小脸都要成绿色的了。他连忙跳下床，开门喊来小二，立刻吩咐浴盆热水。
　　“你不洗掉两层皮，就别来找我！”撂下一句狠话，他就蹿到隔壁找笔灵去了。

　　这是陆野为数不多的几次用热水洗澡经历，生下来就是奴隶的她其实接触热水的经历都寥寥无几。只有烧厨房才有火种，普通的奴隶们是轻易接触不到的。一年前陆野在奴役角斗上拔得头筹，奖赏了她两颗契约火种。何为契约火种？只需放出被契约人的几滴鲜血，那火种自然会燃烧半日不灭。她拿出一颗来给自己和大娘烧了两缸热水、烤了半桶鼠肉，还剩了一颗藏着。那日她的双手因为推桩失去了知觉，就想着要不要用火烤取暖，也是因为有存了这颗火种的底气。
　　陆野将整颗头都埋进了热水中，她不愿再回想那些痛苦非人的奴役日子。
　　“你是要淹死自己吗？”
　　不知何时，那小男孩就进了房间。
　　陆野有些慌张，不过想到自己还在水中，便露出头来：“你不知道非礼勿视么？”
　　“你不是个奴隶嘛，还挺有文化的。”陆渊没觉得有什么勿视的地方，大大咧咧地往旁边座位上一坐，因为他料她也不敢光着出来。
　　“行了吧你，我这个小孩也没比这浴桶高出多少，看不到什么，何况你有什么好看的。”陆渊瞧陆野半天没有出声，翻了个白眼。
　　“你找我干嘛？”陆野闷闷道。
　　“商量一下今晚的行动。”
　　陆野有些讶异：“咱们今晚就要去偷那固形丹？”她坐在浴桶中微微抬高了头颅，左右环视了一遍，小声道：“隔墙有耳啊。”
　　“还挺会用成语的。”陆渊解释道：“放心好了，笔灵早就下了一层禁制，隔壁是听不见的。”
　　感觉到陆野似是放下心来，陆渊又道：“你要混入贵门子，可不许出错。”
　　什么？扮成贵门子？
　　陆野活了这十几年，见过的贵门子不足五根手指，她宁可扮猪扮狗。
　　陆野有些惶恐地提高了音量：“你可知道我混入贵门子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
　　“晓得啊，反正你是逃役，多加一条死刑又何妨。”陆渊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