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锦树》盛夏时的一天

2、第 2 章

　　教导主任刘青山正在走廊发飙。
　　这时节，各班自扫门前雪，有静若处子的，比如她们班，也有动若脱兔的，比如六班。
　　六班是个很特殊的地方，里面除了艺术生，就是靠关系进来的公主少爷，对于这类人来说，来学校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顺便交两个臭味相投的新朋友。
　　对此，宁墨的班主任刘宇，最常用的评价就是“他们以后就知道后悔了。”以及，“你们最好离他们远点。别被带坏了。”
　　此时，走廊那头的六班人声鼎沸。就像是清晨开场的马戏，主角在中间，周围一圈探头探脑的观众。
　　：“又有人犯事了？大清早的，也太煞风景了吧。”

　　周紫燕说着，人已经走了几大步，朝那边探头。
　　教导主任刘青山手里握着个试卷卷成的纸筒，正噼里啪啦地数落面前的两个学生。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不过大约是发了很大的火，传过来声音调子都变了。
　　；“哎呦喂，这火气可不小，不知道又是哪位小祖宗犯事了，把刘青山气成这样。”
　　周紫燕嘴上说着，人却已经向前挪了好几大步。
　　宁墨倒是见怪不怪，她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散漫态度往里瞟了几眼。就是这几眼，让她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夏蔻。
　　不同的是，此时的夏蔻正靠墙站着，嘴角下拉，双手抱臂，保持着一个冷淡而疏离的姿态。宁墨和他们隔着几十米，中间一堆攒动的人头，不由自主向前凑了凑。

　　旁边周紫燕突然道：“你看我们教导主任，气得跟山大王一样哈哈哈。咦。这个女生好眼熟，”周紫燕顿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她好像叫夏蔻，我听我六班同学说，这个女的特别社会，每天不读书就在外面鬼混，怪不得刘青山跳成这样。这种人也是蛮厉害的，一点不讲廉耻。”
　　宁墨听她快要说出夏蔻名字时，心里一跳，听到后半截，心就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她突然高声道：“不是的！”
　　周紫燕被猛然打断，也是一愣，说：“啊？不是，什么不是？”
　　宁墨嘴巴发干，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突然哗啦一声。
　　声音很响，跟着就是一片惊呼。

　　夏蔻下巴一条倔强的弧度，笔直站着。她左臂伸直，捏拳，旁边窗玻璃碎得一塌糊涂，满地碎玻璃渣。
　　这次刘青山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你干什么！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了是不是！你自己看看，你还有个女孩的样子没有？上课迟到不说，被抓到了还拒不承认，还煽动男同学，夏蔻，你胆子倒是挺大啊。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家里有点钱，有点势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要是在这样，你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走廊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片安静中，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站在原地的三个人。

　　夏蔻被旁边人扶着，左手仍旧握拳，一个高瘦的男生正低头检查她的手，好像在快速地说什么。
　　周紫燕嘟囔：“我去，又砸玻璃，又秀恩爱，胆子挺大啊。也对，不然怎么说人家是混社会的呢。”
　　宁墨往前走几步，根本就没听见周紫燕的话。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夏蔻的手上，为什么砸玻璃？受伤了吗？玻璃碎片锋利，扎到手可不是玩的。只是这一闹动静太大，中间两个班跑出来不少人，宁墨来不及细看，就被挡了个严实。
　　刘青山一张脸气得通红，扯了嗓门冲旁边学生发飙：“都给我回班级去！！看什么看，怎么着，以为给你们演情景剧呢？！马上要上课了，不知道要做课前准备吗，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们这届到底怎么回事？！”

　　大凡老师批评坏学生，基本都是批一个，拉一个，一个往死里骂，一个往死里夸。此刻刘青山职业病使然，手一指，就对准了宁墨她们所在的位置，继续扯他的大嗓门：“你们看看，看看三班，再看看你们，成天心浮气躁的，学习怎么可能搞得好？！”
　　刘青山就像是黑暗中引导光明的小火种，瞬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宁墨所在的方向，宁墨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一时间和众人看了个大眼瞪小眼。而在这么多人里，她正好对上了夏蔻的视线。

　　夏蔻的表情还是一样，眼中清冷，里面看不出情绪。她的个子高，又瘦，抱着双臂的时候，完全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宁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然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安慰而讨好的笑容，笑容在脸上拉到一半，她才猛然一惊。
　　面前的夏蔻仍旧没有表情，但是眼底沉了一沉，她旁边的男生表现得更加明显，冲着宁墨翻了一个白眼，还比了一个蔑视的动作。
　　看到别人落难，还笑得出来的人，只有一个成语能够概括——落井下石。
　　而这并不是宁墨的本意。
　　宁墨慌张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对视短到无法用秒来计量。夏蔻避开了目光。

　　刘青山大概没想到，他口中那个没什么人出来的三班，其实消息传播得并不比其他班慢。
　　连着三个课间，夏蔻事件都是八卦重心。
　　周紫燕正在给坐在后面的刘楠和另外几个女生科普刚刚的事。
　　：“对啊，我都没来及反应，她就当场给玻璃砸了，刘青山都吓了一跳。我在六班的同学说，这个女生本来就脾气不好，平时也不怎么理人，老师和她说话都要随着她的脾气。”

　　坐在后排的刘楠似乎不太相信周紫燕的话，有些迷茫道：“不会吧，她不是学音乐的吗？我看她感觉还蛮好。长得也漂亮。”
　　周紫燕冷哼一声：“漂亮？就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才勾引男人啊。”
　　旁边几个人同时一惊，道：“什么？”

　　周紫燕似乎有些得意，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道：“你们不知道？我也是我同学告诉我的，说是夏蔻勾引人家的男朋友，觉得自己两边的太阳穴跳的厉害，而且还在社会上做……”
　　宁墨啪地把笔一放，猛然道：“行了别说了！”
　　周紫燕和周围的人都是一愣。

　　宁墨难得大声，说完自己也愣在原地。她看着周围一圈人的眼神，勉强笑道：“不是…我就是觉得我们又不认识人家，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是不要讲了……”
　　周紫燕和周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反倒是刘楠爽朗道：“宁墨说得也没错。周紫燕你别说了。赶紧把试卷写了吧，我还等着和你们对答案呢哈哈哈。”

　　刘楠是北方姑娘，生性豪爽，此时把卷子一扯，上面横七竖八都是她写得大大的数字。
　　宁墨被她解了围，回身继续写题目，但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卷子上的黑字一会儿变成刚刚周围人的目光，一会儿变成夏蔻黯淡的眼神，一会儿又变成她自己时刻讨好别人的样子。
　　她怎么下意识就笑了呢？这种时候就算是面无表情也好呀！

　　宁墨抱着头，对着空白的试卷发呆。她好像一直都是如此，面对别人，一旦发生问题，无论孰是孰非，她都会下意识地先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也不知道到底要讨好谁，总之是先放低了姿态。没想到这次，却是弄巧成拙了。

　　周二下午有一节全校活动课。
　　校长是运动达人，强制规定每个班都必须到操场集合，且任何老师不许占课，这节课便变成了全校宝贵的放风时间。

　　当然，规定也有例外。比如像宁墨所在的重点班，对于自愿留在教室学习不愿意下楼集合的同学，班主任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学习是好事，当然要大力支持。
　　此时，宁墨就借着这个便利，偷偷溜到了还没有人光顾的小卖部。

　　她在几个食品架中间溜达了几圈，拿了两包薯片，又加了两袋面包和一瓶饮料，结完账一抬头，操场上那头集合的人群才散，黑压压的大部队正朝这里过来。
　　宁墨舒了一口气，她拎着两个食品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台词“夏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个笑真的没别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腹稿打了一半，宁墨一抬头，僵住了。

　　夏蔻正朝这里过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被好几个人簇拥着，一起朝这里走。
　　在夏蔻左边是个面貌出众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清瘦挺拔。因为皮肤白皙，五官便愈发显得明晰俊朗。男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五官的轮廓过分深刻，反而自有一种压迫感。他的校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里面露出一件重金属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面目模糊的摇滚歌手。这样的人就好像是天生的发光体，不由得就吸引住了别人的视线。

　　旁边一个女生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另一个：“咦，这是不是你之前跟我说帅的那个男生？好像叫什么……白昱，对吧？”
　　另一个女生垂下头：“嗯。”
　　又拉她：“哎呀。好了好了，别看了。赶紧走吧。”
　　那个女生便笑了起来，大声道：“喜欢就表白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哈哈哈。”
　　旁边人追打着跑了。

　　宁墨站在原地，向夏蔻的道歉堵在喉咙口，突然有点进退维谷。
　　宁墨从小是作为乖乖女长大的，交往的朋友也大多是温柔乖巧型。她不喜欢搭讪，动辄就会脸红。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害怕一个人逆着人流的方向走，总觉得大家的视线会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自己脸上，经常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变成人群中的空气才好。平时联系能发微信绝不打电话，甚至穿新衣服出门都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的事情。

　　此时她拎着两个寒酸的食品袋，面对和自己画风完全在两个世界的人，条件反射就是往后退。
　　此时人多，宁墨迅速退了两步。
　　等两个人单独碰见再道歉。她想。
　　主意打定，宁墨松了口气，转身想走。没想到第一步没落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喝：“喂！站住！”
　　远处的英俊少年一秒破功，风风火火就冲着她奔了过来。
　　宁墨被他喊得一愣，莫名其妙站住了。

　　男生人还没到，气势汹汹的质问已经到了：“你是三班的对吧？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读书好又怎么样，读书好就能看不起别人，就能嘲笑别人了吗？”
　　宁墨：“……？”
　　这位少年远看还好，凑近大概有一米八出头，站在宁墨面前完全是泰山压顶的优势。宁墨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加莫名委屈，很质疑这个人是不是个傻子。只是近距离端详这位俊俏的二傻子两眼，似乎又不太像，宁墨扶了扶眼镜，正要开口，夏蔻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白槑槑，你喊什么呢，那是宁墨！”

　　这个叫做白昱的男生脸上表情瞬变，像是发现新大陆了一样眼睛一亮问：“咦？你……是宁墨？”
　　宁墨：“……？”这位兄弟，请问我认识你吗？
　　：“我今天早上不是才和你说的吗，你怎么就眨眼就给我忘了？还有，你刚刚干什么呢，你以为你是审犯人还是发泄不满？你没看见人家已经被你吓到了吗？”

　　夏蔻三步两步跟了上来，一把将宁墨护在身后，争锋相对地把白昱给怼了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瞬间有了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宁墨和稀泥的性格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摆摆手，道：“不不不，没事没事。我做的也不太对。”
　　她这个错认得莫名其妙，夏蔻背对着她，显然没听见，叉着腰继续冲对面人发飙：“这个女孩子可是从头待到尾给我们乐队捧场。你要是敢吓到她咱俩没完！”
　　白昱迅速回击：“那是你们乐队又不是我的乐队，再说，你说的不清不楚的，我怎么知道她几只眼睛几个鼻子。我早上看她笑成那样，还以为她是看不起我们班人呢。维护一下班级尊严怎么了？”

　　夏蔻大怒：“你说的什么屁话，我看你是长了六只眼睛两个鼻子所以才认不出来。”
　　白昱：“什么？！”
　　宁墨突然想起来了。她一直觉得白昱面熟，原来他就是早上翻白眼的那个人，当时宁墨神经高度紧张，一时间没留意。

　　宁墨生怕两个人打起来。这次没等夏蔻开口，就抢先把人往后拉了拉。
　　她拽着夏蔻，勉强提高了声音道：“夏蔻，那个…早上你受批评的时候，我那个笑啊，不是嘲笑，真的不是，也没有任何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我就是……就是，真的对不起！”
　　宁墨紧张过头了，好好的道歉的话，被她说得如狂风扫落叶一样，七零八落。说完，还加了一个九十度鞠躬，度没把握好，差点变成一百八十度，直起腰的时候头一晕，差点没因为脑供血不足没站稳。

　　两个天性吵架就要吵赢，从小绝不服软的人大概还没和宁墨这种动辄就认错张口就是对不起的人交往过，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崩塌，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宁墨，同时怔在了原地。
　　夏蔻：“天呐，我家小墨脾气怎么这么好，性格也超级温柔。啊，越看越可爱。姓白的，赶紧的，为你刚刚的行为道歉。”
　　她就像揉小猫一样揉了揉宁墨，横眉瞪眼地瞥了一眼白昱。
　　白昱：“干什么，瞪什么瞪，爷就是长得帅，比你可好看多了。再说她都认错了，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夏蔻：“狗屁，那是我家小墨修养好，不像你！”
　　白昱冷哼：“我怎么了，我又没错！”
　　夏蔻：“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揍你！”
　　宁墨：“……”

　　她被夹在中间，两边是迅速退化的幼稚园小朋友，正以‘我讨厌你！’和‘我再也不和你玩了’的方式激烈争吵着。宁墨之前因为两个人高冷的外貌产生的隔阂感此时已经一丝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