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锦树》盛夏时的一天

1、第 1 章 认识你很高

　　宁墨第一次见到夏蔻的时候，是在二号线地铁站的通道口。短发女生抱着一把半旧的吉他，低低在唱朴树的生如夏花。
　　人群稀稀拉拉地围了一圈，有小孩子在人群中追逐大闹，一个没追上另一个，跌在地上磕到头，随即哇哇大哭起来。夏蔻的歌声就夹杂在这样喧闹的人声里，兀自舒缓地流了出来。
　　宁墨刚刚放学，怀里抱着一摞书，背后还坠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她快步到地铁口，犹豫了几秒，又重新退了回来。

　　夏蔻的声音很轻亮，让人想到阳光下的绸子，光洁，顺滑，掺杂着一点少年人的愁绪，但是声音是清丽而干净的，没有一点杂质。
　　她垂着头，有一点碎发从耳边落下来，遮住了额角，唱“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那里呀。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蛋糕店的香气，发动机的柴油味，人身上的味道，随着声音，一点点重新回到了鼻腔里。宁墨吸了一口气，站定了。

　　这是一个略显奇特的乐队，成员既有学生，也有上班族。贝斯手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叔，套着半真半假的假发套，正和吉他手背靠背一起蹦跶。
　　来来往往的人有诧异，也有惊奇，也有拍了照走的，倒是宁墨心里没有来的喜欢。她先是站着，后是坐着，最后随手找了几张广告纸当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啪啪打腿上的蚊子。她来迟了，听了一个小时不到唱歌的女孩子就在尾音里鞠了一躬，道：“谢谢大家。”这就算结束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人群一哄而散，宁墨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结果还没迈步，主唱的女生已经穿过人群，蹭蹭走到她的面前。

　　女孩子大约一米七出头，理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高鼻梁，薄嘴唇，寒星似的一双眼睛，一瞬间目光像是能只看到人心里去。
　　宁墨被她望着，竟然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你好，我叫夏蔻。谢谢你支持我们的演出。”
　　女孩刚一开口，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她眼睛眯成了个小月牙，左耳的黑色耳钉光芒闪亮，话没说完，就热情地给了宁墨一个拥抱。
　　宁墨被她抱得愣在原地，要说的话还在打腹稿，夏蔻又说：“你是十三中的对吧？”
　　不等她说话，夏蔻点了点她身上的校服，说，不用问啦，肯定是了，真好！我也是十三中的嘿嘿。

　　她说着，另一个人已经走了过来。
　　男生是刚刚的吉他手，高瘦，身姿挺拔，眉目干净明朗。他向宁墨伸出手，笑：“你好，我叫季泽森。”
　　宁墨没反应过来，缩在原地。
　　夏蔻：“没事，他也是十三中的，今年高五，大我们两届，算是学长。”
　　宁墨还没听过高五这个说法，扭头看夏蔻。倒是季泽森摇了摇头，半是习惯半是无奈地说：“这丫头，又骗人。人家都是高一高二高三，你这个高五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我还多读了两年吗？”

　　夏蔻：“我可没撒谎，学长上高中的时候可是天天逃了课来唱歌，按照常理来说，你这样的人起码留级两年才能毕业嘛！谁想到你竟然努力几个月就上了大学！太不公平了，我不管，反正你就是高五。”
　　夏蔻说完，不服气似的哼了一声。
　　季泽森被她一通没道理的辩白，也不生气，一会儿才摇摇头：“算了算了，我是说不过她了。不过你别看她这样，这丫头一开始也害羞的很，天天跑来，听了半个月，才找偷偷摸摸找我们鼓手，说想看排练的地方。”

　　季泽森说着，扫了一眼夏蔻，一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的忧伤表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小时候可爱，现在伶牙俐齿的，愈来愈滑头了。果然丫头大了，管不住了，我看以后再等等，可能干脆就把我们送养老院了。”
　　夏蔻：“……”
　　宁墨：“……？”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哥哥是演技派吧！
　　夏蔻在斗嘴中惨败，迅速学了乖，不再招惹季大神，扭过头和宁墨搭话：“对了，你叫什么呀？你刚刚是要回家吗？坐地铁吗？我家就在这附近，说不定我们可以顺路一起走呢。对了，你是几班的，交个朋友吧！”

　　宁墨只有一张嘴，被她交代家庭背景似的问了一长串，掰着指头，真的一个个地回答给她听。两个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偏到了明星和八卦身上，互相挽着往前逛，走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广场的另外一头。
　　宁墨心中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季泽森已经不在原处，正被乐团人围着聊天，贝斯，键盘和架子鼓都没收拾，灯光下，折射出了几丝金属的光泽。季泽森的侧脸被人遮住，只看得见一个挺拔的背影。
　　：“宁墨？”
　　宁墨胳膊被扯了扯，夏蔻见她回过神，嘻嘻一笑：“怎么啦？”

　　夏蔻说话的声音和唱歌截然不同，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活泼极了。宁墨连忙摆手，拾起了刚刚的话题：“没事，你刚刚说你们班怎么了？”
　　夏蔻：“嗯？哦！对，哎呀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班班主任脸都绿了哈哈……”
　　夏蔻长着一张万分高冷的脸，性格却截然相反，宁墨性格内向，和她在一起，话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两个陌生人相遇是一件很讲究眼缘的事。有的人一见如故，有的人第一眼就互相看不顺眼。很幸运，她和夏蔻属于前一种。

　　夏天一过去，新学期开始，因为高一文理分班，原先的同学关系都被打散，半生不熟的人依据各自的选择，放羊一样被各自圈分。开学前学校又安排了一场考试，在文理科里各自选出了几个重点班，扫地一样把同一类的人撮成了一堆。
　　宁墨最怕新环境，她内向的毛病大约打娘胎就没改过，无论到那里，都积极贯彻“三个不”——不主动参加活动，不和陌生人说话，不愿意表现自己。“三个一般”——性格一般，长相一般，进入这个重点班之后，成绩一般。宁墨本来在高一交到的几个朋友都被分到了其他班，重点班学习压力又大，大家竞争意识又强，开学第一个月，宁墨没偶遇夏蔻，交友范围也止步于前后桌。

　　高二的节奏明显是高一的2.0版，宁墨感觉自己还没来及感受夏天的存在，一切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掺进了初秋的寒意。
　　这个班的人都是经过了考试的千锤百炼才进来的，开学一个月，大大小小的考试就安排满了。老师批卷速度一次比一次快，有时候上午考试，下午出分，第二天就能贴出排名，不像是个班级，倒有点竞技场的意思，劣者淘汰，适者生存，笑到最后的进入高等学府。
　　宁墨并不很适应这种空气，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每天过得比养老院的老人还规律，起床，上课，吃饭，睡觉，四平八稳，时间安排滴水不漏。
　　她天性自由散漫，被这么高压控制，成绩反而一次比一次差，有时候熬夜到两三点，第二天站在学校门口只想吐。
　　：“对了，我是六班的，有空来找我玩呀！”

　　在宁墨发呆的时候，夏蔻的话偶尔浮上脑海。
　　：“你竟然在三班！你成绩肯定很好吧？别跟我谦虚，我最讨厌你们那一套了。你们班班主任教我们英语来着，经常唠叨你们，说你们一个个下课了也窝在教室里，下课比上课还安静，她说有一次她下课的时候来看你们，结果进教室吓了一大跳。你们真这么恐怖吗？”
　　可不是吗。
　　宁墨想到这里，抬眼扫了一圈教室，下课铃刚刚打了三分钟，基本没一个挪窝的。所有的人都低着头看书，要么就是坐得近的几个低低地交头接耳。
　　作为被寄予厚望的重点班，倒也合情合理。
　　：“我可不行，我要是这样坐一天，准得疯。不过我也无所谓，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马马虎虎应付一下就行了。”
　　谁不会疯啊，宁墨心道，突然就想到夏蔻收起面上表情的样子。

　　夏蔻不笑的时候就像是变了一张脸，嘴角自然下垂，一头刺猬似的短发，眼里清清冷冷。面对眼前的场景，倒是挺适合的。
　　想来当时宁墨还反问夏蔻：“不学习的话，你这样以后怎么办？”这话出口的时候，宁墨就后悔了，她妈最常唠叨她的就是这句，相当讨人烦。

　　夏蔻倒是无所谓地耸肩，双手一摊道，怎么办？凉拌呗。不行就卖唱，卖场不行就端盘子，实在不行就去扫马路，总之饿不死。
　　在高压学习环境下，这句话真是得人心啊，宁墨在心里感慨。
　　：“小墨？宁墨！”

　　宁墨的回忆被中途打断，忙嗯了一声。
　　：“要不要去厕所？”
　　同桌周紫燕指了指门外。
　　：“嗯，啊！好呀。”
　　宁墨坐了一上午，此刻一动，才感觉腰部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