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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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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光愈发强盛,彤霞昼夜尽染,京城人民一开始还各种惊异跪拜,到后来已习以为常,开始捂着眼睛睡觉,也只用了三天时间。
正殿内。
应菡身上被国师缠满了各种乱七八糟据传还是御赐的法器,到底是哪个流派的他也没精力管了,只希望这场闹剧赶紧结束。国师最后巡视了一下,自觉满意,捋须微笑问他:“可能开始?”
应菡抬眼看着殿中上供的泥塑神像,心想这些玩意对白泽又管不了用,但仍顺从点头。
国师颔首,站回法阵之中。
随着国师一声令下:“起阵!”殿内七十二人同时盘腿坐倒,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祝祷。
殿内无风自起,朝宁大阵光芒肆盛,映得众人脸上均斑斓生光。这阵型缓慢从众人座下升起,升至半空,一半呈金,一半呈蓝。
应菡一手结印,一手牵引,将万千法力汇聚一处,借手中如意,朝虚空中遥遥一点。
——这种自相矛盾的阵法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引白泽出来。
然,只下一瞬,应菡就悲剧地发现自己打脸了。
他手中如意所点之处,突现斑斓五彩,瑞气大盛。
一道极细的法力,顺着光芒牵引,瞬间钻进了应菡胸口。应菡只微觉不适,但下一秒,便惊恐地看见更多斑斓五彩,顺着那道瑞光蜂拥而来。
要不要来的这么快!应菡在心中咆哮,而下一秒,全部法力撞进他的身体,这句话也就没能喊出口来。
他手中的法杖“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人也向后倒去。
——然后,被一只手虚虚接住。
这只手仿佛还不太老实,搭在他的腰间,时不时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应菡咬碎一嘴银牙,恨不得咬他一口,但连个手指尖都没法动。
有人控制了他的身体。
殿内众人此时也停下了祝祷,或惊异或惶恐地朝中心处看来。远远躲在殿门处围观的皇帝跌跌撞撞奔进来,倒伏在地,众人下意识跟随着他,俯身下跪。
应菡的头不由自主扭转,低头看那些跪满整整一殿的人。他面容此时也不再像自己的,苍冷而倨傲,居高临下扫视,眼尾上扬,额心露出浅浅的金印。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道:“不必跪着,都起来吧。”
殿内众人不由自主集体打了个寒噤。此时来者为谁,已不言而喻。皇帝激动地嘴唇都在哆嗦,不住磕头,连连呼道:“拜见天帝陛下!”
众人随之山呼:“拜见天帝陛下!”
大殿内声潮如浪,瑞意滚滚,霸占了他躯壳的人居高而坐,正不耐烦地俯视一切。
而他既不能动,也不能言,仿佛被困死在了这个冰冷而倨傲的眼神之中。
山呼完毕,照常理由国师上前询问:“天帝陛下莅临我朝,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不知天帝此次下凡,所为何等仙务,劳烦一示臣下,让小人等帮着参详。”
白泽没耐烦跟他客套,单刀直入道:“应菡在哪儿?”
应菡?众人均是一僵,忐忑不安地抬眼瞄正座上的天帝。这人顶着应菡一副老好人模样的皮囊,但看起来却不太好对付。国师抖着声音道:“应菡道人……此时正在仙上身上,劳烦仙上仔细感受一下。”
困在躯干内的应菡疯狂咆哮:不用告诉他!就当我不存在!让他看不见我挺好的!
白泽一愣。
他诧异地伸手一看。手指修长,指尖平顺,命线浅而亲缘薄——这不是他的手。但这双手,他打小牵着,自幼看惯,心心念念已有千年的时间。
他缓缓伸手,摸上脸颊,眉毛,额头。脑海中能想像出这人的模样,一张容长脸,眉目和顺,眼带笑意。
这突然让他想起,千年前那个雨夜,那人折断手中画笔,拾起一柄油伞,眯眼笑着,伸手来牵他。而那人眼里映出的自己,尚未化形,还是个毛茸茸幼崽的模样。
那人道:“走吧,白泽,我们回天上去。”
他眼底的笑意和窗外肃杀的秋雨连成绵延一片,现在想来,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
然回忆虽深,眼前的现实却必须得先解决。
白泽反应了过来,寒声问道:“你们竟敢拿他当媒介……”
皇帝吓破了胆,连连磕头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国师却比他有胆气的多。国师挺着那副老身板,直立而视,回答道:“禀陛下。应菡道长在京数日,屡屡为民答忧解惑,平民百姓,皆感佩其大恩大德。此次天相沉降,因找寻不到合适主使,应菡道长听闻仙上莅临,自告奋勇,挺身而出,实乃其自愿而为啊。”
破老头在瞎扯啥!应菡泪流满面,白泽在正座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饶有兴趣地问:“照你这老头意思,他是听到朕来,才自愿做这个什么主使的了?”
不,我不愿意。
国师铿锵有力答道:“正是。”
白泽沉思。半响,他那张臭脸慢慢化开,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你们集结在这儿不就是有求于朕么?速速道来。”
仙上啊仙上!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哄了啊!
皇帝长吁一口气,忙匍匐起身,上前拱手道:“启禀天帝陛下。小王乃这邬慈国的国君,自继位以来,夙兴夜寐,通宵达旦……”
白泽一挥手:“没问你。让那个老头来。”
皇帝和被点名的国师均是一僵。奈何这位天帝虽然看上去不像个正经神仙,但的确仙气紊绕,身披长光,足踏祥云,打点秋风还是可以的。皇帝向国师使了个眼色,国师领会,上前答道:
“承蒙陛下深意。我邬慈国国弱民贫,疆域甚窄,盼陛下体恤民意,保我……”
白泽无聊道:“废话就不用说了,国运之事也非朕所能决定。只帮你们答三个问题,多者免谈。”
只三个问题。这与皇帝之前所设想的神仙下凡差距有点大,但问还是要问的。两人再次对了下眼色,国师拱手问道:
“请问陛下,我邬慈国是否能国祚绵延,江山永葆?”
“是否能保泱泱万民,太平安康?”
“我国国君素来笃信仙道,修身养性,克己奉公,请问国君陛下能否得保长生?如若不能,所延何人?”
应菡躲在躯壳里舒了口气。幸好老家伙没问些“两个皇子派谁去和亲”之类的丢人问题。至于长生不老,哪个国君都想得到,从古至今也没有谁真正求到过飞升,打个马虎眼给他糊弄过去就行了。
白泽貌似对这几个问题挺感兴趣,还专门坐直了身子。
“底下那矮胖子,你姓何名谁?”
皇帝丝毫不以矮胖子这个称呼为忤,连忙答道:“朕……小人姓氏为乌,名煜。”
白泽挑眉道:“国君乌煜,那朕就来回答你这几个问题。”
“你国名邬慈,国弱民贫,偏偏又不事政务,信些歪门邪教来求长生,依朕来看,此国国祚绵延……大概还能延三年的时间罢。”
皇帝扑通跪在了地上。大殿内瓮声四起,众人脸上都是惊骇又不可置信的表情,伏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帝陛下仍用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语气道:“三年后,此国将被邻国攻陷,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照此看来,生在邬慈国,本就是天下第一等倒霉事,又谈什么泱泱太平,安康喜乐。”
国师的冷汗流了满头。
应菡从未算过此国国运,闻言顿觉心惊,但仔细想想,倒也有迹可循。
他听到那个专门擅长乌鸦嘴的天帝陛下,还没说完,继续幸灾乐祸地道:
“你这等资质,劈开下地当柴火烧都没人要,就别再妄想飞升一事了。倒是你的两个儿子……”
皇帝仿佛抓到了一丝希望,慌忙抬头:“两个儿子怎的?”
白泽道:“大儿子心地仁秀,品类拔萃,可惜命不好,要跟着你一起去送死;小儿子倒是神灵降世,不可限量。”
应菡莫名的想:哪个神灵?自己咋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于皇帝而言,亲传皇位的大皇子命不久矣,反而是娼 妓所出的二皇子不可限量,此事对他打击格外之大。他瞠目犹豫许久,脸上现出惶惶神色,哭丧道:“求天帝陛下指点迷津!如何才能改换此命!”
一个黑衣曳地的身影,逐渐走近大殿,走到殿门前。皇帝似有所感,扭过头去看他。
白泽撇嘴道:“杀了你那灾星转世的小舅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