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总是想泡我》陈款款

6、第 6 章

　　晦狷在他身侧轻笑了一声：“他倒是挺在意你。”从他手里接过那件染血的内衫，双手一合，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白光，白光过处，血污尽退。他把这件变回原样的袍子披在应菡身上，微微眯眼，仿佛仔细端详，半响道了一句：“天牢阴冷，小心受冻。”

　　应菡见床板上的大字终于消停了，忙转过头来盯他：“你方才还没说完，天地倾颓日月倒转，你到底是什么人？”

　　晦狷避而不答，反问道：“你知道这句话？”

　　应菡不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千年前叛乱天庭的魔君司衡所做事迹，天界……我等修道之人无人不知。”

　　不知为何，晦狷那张掩盖在面具下的脸庞居然渐渐焕发出了些神采：“魔君司衡？你们现在都这么称呼他么？”

　　应菡警惕地看他：“司衡死了上千年，骨头都化灰了，一个称呼有什么大不了的？”
　　实在奇怪。
　　谁知道这人是不是魔君留在凡间的老相好，不然咋能听到这名字后这么高兴？

　　晦狷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司衡此人为谁，为何要叛乱？”

　　当然知道。
　　魔君司衡和他的叛乱史，是天界几千年间发生过的最大事件，也是新飞升的小仙们学习仙界史时要记在小本本上的第一大考点。

　　传说中，此位喊着“仙帝群仙宁有种乎”，集结着魔界众小弟打进了凌霄殿，把天地倒换了个个的刺头，乃是最早一批的“承荫仙”。

　　承荫仙升迁不易，提到此事应菡就想为自己遥遥无期的上仙岗位掬一把老泪。

　　这位司衡魔君，是位格外有种的人物。像应菡这种，自知自己出身不如人，在天界一向笑脸相迎和气生财，遇到白泽这种蛮横不讲道理的也只会躲着走。他不。

　　这人曾在天界为仙时，估计受过同僚不少龌龊气，后来去了魔界出使。再回来时，人就变了，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把天与地生生翻了个面，天者气清，地者气浊，上浊下清，日月混沌，世间一片生灵涂炭。

　　相传魔君司衡冲进凌霄殿时，曾问过先天帝几个问题：

　　为何天界不以德论辈，却要以出身判地位？

　　为何坏人得不到惩罚，好人得不了善终？

　　泱泱仙界，所为何用？

　　天帝答不出来。司衡抬手施术，山河倾颓，日月倒转。这人后来不知被镇压了在天魔交界的哪个缝隙里，永世不得翻身。

　　由此可见，阶级之分要不得，有压迫就有斗争。

　　晦狷兀自在回味，应菡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实在心底发毛，问道：“你想学魔君司衡？”

　　晦狷道：“你不想学？”

　　应菡正色道：“永世罪人有什么好学的。你跟这皇帝有什么龃龉我不懂，也不想知道，但你不能拿百姓的命当筹码。”

　　晦狷摇头道：“我做不了永世罪人。我生而怀杀戮之气，离死本就不远，自然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应菡怔住。半响，他从喉咙口艰难地挤出声音：“那你今日这些，所言所做，究竟为何？”

　　晦狷眯眼看他。这人突然伸手，一点一点，去抹他下巴上那些被血污染脏的胡子。他手心依旧含着白光，趁着应菡怔忪的功夫，慢慢地，把之前好不容易黏上去的胡须擦掉。应菡只觉头顶一阵风声，往颊边一看，惊异地发现自己原本伪装过的白发又变回了黑发。他不禁问道：“你……”
　　晦狷道：“嘘。”

　　应菡不由噤声。晦狷终于把他那张折腾过的脸恢复成了原样，端详一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随即悄声说：
　　“我所做诸事，都只为求一好死。”

　　应菡觉得扯，不由自主想破坏下气氛：“求一死还不容易？皇都城外就有河，直接一跳一了百了，也不必折腾别的许多。”

　　晦狷摇头：“寻常死法是杀不死我的。”

　　应菡更加莫名：“你到底是谁？是仙人还是魔族？”

　　这人身上没有魔族气息，但也没有修仙者的气息，使用的功法，却明明是应菡都无法在下界使用的仙术。

　　晦狷直直地看着他。那张面具下的脸庞仿佛颤动了一下，回答道：“我是与你有关之人。”
　　“仙君应菡。”

　　晦狷走后，应菡躺在那张窄床上，发呆了许久许久。

　　好歹活了这么大岁数，基本的判断能力是有的，方才晦狷那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这人没有撒谎。
　　是与自己有关之人。
　　但是，是谁呢？

　　在凡间时，应菡的父亲是一位私塾先生，算是当地乡绅，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喝点小酒，母亲是最普通的那种凡人女子，温柔贤德，一手拉扯大三个儿子。

　　应菡躺在床上把自己祖宗八辈七乡八邻乃至父亲教过的学生都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长得像晦狷这样古怪的人。

　　如果不是这一世，那就是轮回转世之前所识了。

　　这特么谁记得住？

　　况且，比起黑衣怪人来，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白泽要来了。

　　白泽说三日之内，肯定不逾三日就会站到他面前。应菡明知自己现在该扭头便跑，凡人的天牢又锁不住他，但偏偏内心倦怠，连手指尖都不想动弹。

　　说到底，是那头老虎崽子太楞，太没眼力见。

　　他要是换个没人的时机，私下悄悄说，应菡说不定也就从了。

　　偏偏当众愣生生地喊：“我要与你相好。”

　　这谁顶得住？

　　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但天帝陛下豪言已出，此事要是不做个了结，自己的上仙估计就没指望了。

　　应菡愁得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睡，直到天方破晓，才约么有了一丝倦意。

　　还没等他好好打个盹，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传令的护卫。

　　“圣上旨意，命罪道应菡，速至钦天监，将功赎罪！”

　　没头没脑来了这一句。应菡莫名，作揖道：“领旨。”

　　护卫传完旨意过来引他出监，昨日那狱卒也在，悄然凑过来对他道：“道长你昨夜在监中不知，昨夜天降异象，听钦天监那些大人们所讲，这是……”
　　话音中断。狱卒盯着应菡的脸，表情变得一片茫然。

　　应菡在心中叹气。昨日晦狷为他恢复原样后，无论他怎么折腾，都无法易容回之前的样子，只好就此作罢。他顺着狱卒话音问道：“所讲如何？”

　　这人呆呆地继续往下说：“这是天相沉降，有仙人近日要下凡……道长果然神功盖世，一夜之间居然能返老还童，连伤都好了！小人佩服！”说罢连连作揖。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应菡无奈，随着接引护卫的步伐向外走去。
　　方出牢门，他便就此僵住。

　　此时尚未过五更，本应刚刚破晓的天空上，瑞气千条，翻滚着无数绚丽的彤云。彤云滚滚，七彩流光，烟霞万丈，祥云袅袅，把整片天光映衬得如同正午。这霞光太热烈，太强盛，仿佛有人蹲在云头上朝下虎视眈眈，下一秒就要直扑下来一般。

　　那狱卒还傻不愣登地在一边感慨：“钦天监均道，从未见过这等霞光，这肯定是有位大仙要莅临我朝，所以圣上才急忙找您过去……”

　　应菡的脸，在万里彤云映照之下，变得愈发绿了起来。

　　下凡的确实是位大仙。

　　天帝陛下不愧是天帝陛下，说了三日内来便是三日，言既出，行必果。

　　不仅如此，他还不愿遮遮掩掩，这位天帝陛下鼓捣起一副风光仪仗，大大方方，敲锣打鼓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