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之葡萄报恩记》苏苏打莲蓉

55、素时锦年 不是番外的番外九

　　这般两天两夜过去了，锦觅统共也就睡了三个时辰不到，孟渊盛情难却地输送小妖，供她役使，一大群人闹闹嚷嚷地都要跟着她，她哪里接收得了这么多，又不忍令他们失望，分批分组，筛选了二十个孔武有力的水妖给小河神打下手，大河神、黄河河伯、南海大世子那里也各分了一组，自己留了几个精细勤快、修为尚可的小妖做常随，剩下年纪小根基好的送到天界在昆仑设的白鹿书院旁听，她和小河神整日价或分头或会合，带着从属东西南北飞阅山川、堪舆地脉水系，风餐露宿，虽说辛苦，但天大地大任我行，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成就感，却是无可比拟的快意，一日三餐，有小妖专门从灵宝天尊道场的斋堂打包速达，困乏时，一张藤床树间一挂，搭着润玉那件宽大的鹤氅随便眯一会儿。

　　有一次忘了拉仙障结界，据小妖们说，水神仙上栖身方圆数丈之内，纯是进不去的云雾，他们一无所见。她将醒未醒之际，似有什么柔软的肢体沿着额头鬓角缓缓滑行，连绕几匝，又像头发和面颊，被微凉的唇吻上了，许是叶尖滴落的露水，许是山风带来的花瓣，甘冽清甜，白色的衣袂袍幅无边无际地遮将来，她竟然梦到了润玉，垂眸无言地让她枕着臂弯，她习惯性地勾住他的脖子，咯咯咯地傻笑……就这么笑醒了，当看到那些围上来的小妖们时，她不禁有些心虚地强做正经，好像刚才的春梦真的被谁偷窥了去。

　　第三天早上，随从她的小妖们盯着她的额头：“仙上你把法宝摘下来了吗？”两个小妖又把菱花镜架到她面前，她摸着脑门，那白玉螭纹护额没有了，搜遍了四下左近，也找不到。“怎么办呀？天尊给的东西，我却搞丢了。你们再仔细找找！”

　　到了晌午，锦觅再也提不起胃口，不再要小妖送饭，自己亲往灵宝天尊的碧游宫，孰料宫门紧闭，门人皆不知祖师去了何处，问起归期，只道“或是三五日，或是半月”。寻到当值的首座弟子，告知遗失法宝一事，那弟子面色大是惊变，道:\"这可棘手了！师门中法宝秘术浩如烟海，只有天尊他老人家一人尽掌，我等不能知其万一，即如你说的这个，我是闻所未闻，也不知如何措处。那虚白室总有几百年没开锁了。领你去的两个童子，你可识得吗？”锦觅懊丧地摇摇头。

　　闷闷低着头，踩着鹅卵石小路，脑后有木杖顿地三两声，她刚要回转头，却听到一个少年浑厚莽莽的声音：“阿弥陀佛！”迎面来人，短发僧袍，瘦长身段如拔节出笋的青竹，原来是圆觉禅师的那个小徒弟。“是你呀。”锦觅略笑一笑，离着还有两步那少年就已闪身侧外，合十让道：“小衲见过两位仙上。”两位？这才发觉近旁一株春柳万千绿绦下那品红纱衫的身影，拄着桃木杖的丹朱扬脸扭头看着别处。月下仙人几时到她身后的？看他气色，断断是不想主动招呼她的。

　　\"月下仙人……”锦觅脸上维持着一点笑意，陪着一份小心。丹朱的怨气不满都写在脸上，溢出三尺开外，瞎子都觉察得出来。

　　月下不冷不热地“嗯”了声，全无半点昔年笑容可掬的喜庆模样，难堪地沉默了片刻，锦觅亦不知如何提起话头，丹朱开口了：“有件东西交给你。”他递过来的手心里，一颗蜜枣般大的长圆形火红水晶核，内中压缩着蹿动的灵光，显是分量不轻。“拿着。说是你急用的。”丹朱也不说明白，见锦觅不伸手来接，心里有气，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这是……”锦觅话还没问完，丹朱俯下身将晶核放在翠绿的草地上：“怕老夫害你是吧？喏，取不取，你自便吧。”

　　“月下仙人！”锦觅慌忙捡拾起来，追上拂袖而去的丹朱：“能告诉我，这是何物吗？”

　　“你拼死拼活跟人抢的那个。”

　　锦觅摸不着头脑，换了一个问题：“我跟谁抢、抢的呀？”

　　“你年岁不大，倒比我这老家伙还健忘。什么罡气，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提着桃木法杖，丹朱像是忍无可忍了。

　　锦觅恍然惊觉，那日法会上她和旭凤各施神通大斗法，只为了抢占先天罡气更多的份额，她虽有四罗汉法力傍身，到底弱质女流，斗力斗勇斗快斗巧，逊于旭凤不可以道里计，竭尽全力，也只收到了堪堪接近四成的先天罡气，旭凤所获，仍占了大头。但愿赌服输，她也没什么话好说。

　　“您从哪儿得来的这先天罡气？”

　　“是不是灵宝天尊……”难道天尊暗自留了一点补给她？只消看下丹朱恨不得敲她一杖的神色，她就知道绝无这个可能。另有一个猜想，也是她最害怕猜中的……心中突突乱跳，丹朱审视过来的目光，已经把她归为某个不齿的类别了。

　　“是旭凤的吗？”提到那个名字，丹朱反而像死灰一样冷淡了，也不答言，对抗着锦觅的急迫。——“是旭凤让你送来的？”她直白得自己都难为情了，丹朱吁出一口气，嘴角浮出一丝木然的笑纹：“水神仙上，我只是受人之托，东西送到了也就结束了。”

　　“您能替我送还吗？我……”剩下的话，随着丹朱停步的身形，一并止住了。“水神要还，自己去还，老夫不跑这个腿。”

　　锦觅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尊大石头上，攥着那枚晶核。

　　旭凤为什么要好端端地给她这个？他现在的心思，比润玉更难以琢磨。锦觅怎么想也想不透，还是回到最原始简单的念头上：赶紧还给他！——根本还不上啊！

　　下午跟小河神说好了疏浚两条主灵脉，还要考较几个小妖开凿泉流的功夫，她哪里腾出空找一个杳无消息的人？

　　“仙上，仙上……”耳边有人唤了好几声。

　　“啊……”那小僧徒竟然一直没走，她没精打采地应着，依旧眉头深蹙。

　　“旭凤，可就是那个魔界的王？”小僧徒掂掇着她的神色，试探着提供一些讯息：“这个人，我今天还见过。”

　　锦觅眼睛一亮，跳下石头：“你在哪里见过他？”

　　\"就在此间的一处园林，具体什么方位我也说不清，是一片好大的凤凰木的花树，上面一个高台，我也是偶然路过，听到有人弹箜篌，一看就是他。我还听了一会儿呢。”

　　“你见他离现在，过去多久了？他还在那儿吗？”锦觅怎么也没想到，旭凤会出现在灵宝天尊的宫苑里。略想想并不奇怪，这里是他少小修学之处，盘桓故地，看看风光怀怀旧，正是人情之常。

　　她立时要小僧徒带路，少年搔搔头，犯难道:\"我是误打误撞走到那里的，不识路径呀。”

　　\"小师父，你看这样好不好？”锦觅指了指上方，“你不认得路不要紧，我们到空中，往下望，哪里有火红的凤凰花树林，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不会飞。”

　　“我带着你啊！”锦觅笑道，她的笑容让人难以拒绝。小僧徒想起师父圆觉禅师的告诫——“那位天界司水的女神仙，勿要与她同行。”“男女有别，凡仙殊途，而且僧俗本来不同道，弟子省得。”师父是在警示他，诚然这个极美的女仙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但他断断然不是那等无知无教的狂徒，况且仅法会一面之缘，无有再见之期，又怎么会和她混在一处？但今朝的偶遇打破了他的常识，师父的未卜先知令人害怕，因为他现下更愿意答应她，答应这个按理该当远离的仙子。“只是给她带看看路，没有什么大碍吧。”

　　双手攀住锦觅横过来的法杖，周身风云顿生，霎时间腾飞虚渺，大风鼓荡着海青僧袍像浪尖上飘摇的帆布，他扭身缩着脖子，眯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锦觅一头只顾飞，边飞边拨云下视。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下方春潮般的音声伴着男子饱满富有激情的唱诵，厚沉沉微颤，起起伏伏地翻涌上来，轰进了耳膜和心房，令人不由得每一个毛孔都微张开来，血流和心神跟着震荡应和，不能自已。锦觅脚下的云停住了，一大群人中，她第一个看到的，自然是他，一人高的双面弦凤回首金丝箜篌，一双骨肉微丰的白皙的手，左右弦间，来来去去如风卷，声清泠泠鸣索索，雪白亮纱的袍幅曳铺如泄地的月光，旭凤弹奏时总是这么一副静穆深远的模样，似乎泰山崩于前他也不愿抬动眼皮一下。

　　围聚在旭凤身边的众人有几个已经看到了半空中压近的锦觅二人，但谁也没什么大反应，他们仍然自顾沉醉在乐曲之中。乐声和歌声碰撞交融，合成最绚丽的天籁。琴旁那卓立歌唱的男子更是目不斜视，早已神游在自己表达的境界里。女仙们有的凭栏而立一动不动，有的双手交叠神色忧伤，有的托腮盯着旭凤的侧影出神，有的轻轻打着节拍或是虚摹着手法，动情处悄悄拭去眼角盈眶的泪水。

　　在栖梧宫当小书童时，旭凤每逢心情好，什么都肯教，不管她愿不愿学，书法、乐器、兵书……她也就书法上了点心，只为把他哄开心，成日里满脑子盘算的就是怎么从他那儿讨获多多的灵力，说起来，除了芳主们，旭凤完全算是她的一个授业师父，命她修习的法本上，密密麻麻地加注了好多解析要点，可恨这个“蛮荒小妖”认真看下去的不足两三成，惹得穗禾嫉妒捻酸：二殿下为何对一个下人这么有耐心！……

　　有一迁客登高楼,不言不寐弹箜篌。曾经的他，曾经的自己，那些流逝的久远往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锦瑟光阴……一弦一柱思华年，待到回首已惘然。

　　过去太过沉重，只有最轻松的那一小段掀开小小一角，锦觅已然想不动了，也不愿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