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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那老妖物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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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妖物只比奚牙逊上一筹,若不是轻敌冒进,被敖烈击伤后深陷昆吾的雷火阵中,怕是早就如固城王一般逃脱了。
润玉指尖在心口处微拂,解了封禁,一团四瓣霜花倏然显现,化出人形。她一手撑着他珠光白的领口,一手紧握着翊圣冰刃,亏得这清虚幻境只有他二人,不然任谁见了,都当她是女刺客无疑了。欲缩回的手被他一把攥住,“打架打得很好玩吗?有何事不来与我说,非要亲自和死囚打交道,这样就能救彦佑了?”
“我错了,是我的错。”她应承得倒快,下一句才是重点,“你放了敖烈可好?”她盯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小心心道,“全是我的主意,他原不肯,拗不过我才去的。”
“他肯潜入狱底,并非只为了帮你。”
锦觅一怔,忽然想起来什么,道:“可能,他是为了海蛇族吧,金环海蛇那一支仙族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敖烈的性子,该打磨打磨了。”
打磨?锦觅不觉看了看手中的冰刃,磨利还是磨钝?磨圆还是磨扁?几百年前,她在妖界遭遇了一些事,在去留之间犹豫不定,敖烈力劝:“孟渊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笼络人心,妖界势力壮大,他野心也在膨胀。他会越来越专断、多疑,这次牵扯进来他不知道你是冤枉的?他定的罪他再来平反昭雪,你性子直,反而会对他感恩戴德。君王们惯用这些手段磨挫人,维持自己无上的权威,只是孟渊做得尤其酷烈。”
幻境中夜风极凉,吹动润玉厚重的帝袍,看来是敖烈触犯他为君者的忌讳,此事可大可小……“斗姆元君说我是山中猛虎的命格,我总是不解,现下可有些明白了。”信手削了一朵玫瑰花枝,“原来就是逮谁坑谁。你看啊,找彦佑,彦佑现在中毒中得人事不知,找敖烈,他就被关进了大牢,还有哦,我才到洞庭湖,奚牙就掀翻了商船……”
“所以,觅儿以后要坑就专坑一个好了,不要见一个坑一个,这样可以少很多无辜受害者。”润玉微微一笑。“小心花刺扎着手。”从她手中拈过那沾了夜露娇艳欲滴的花儿,“——也是功德一件。”
专挑一个人坑?那得把人害成什么样呀!锦觅睁圆了眼,瞥见了他嘴角的笑意,他怎会听不出她拐着弯央求之意,不但丝毫不松口,还成心打趣。也是,她何德何能,以为自己片言可折狱妙语可回春?跟那些朝堂老狐狸比,有人家一星半点的段数吗,就妄想着轻易说动一位深沉铁腕的君主?敖烈进去了,能为海蛇部族发声的人还能有多少?
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有些赌气地想,袖了冰刃:“那还不如我自己消失得了。”话音未落润玉的神色就变了,气息也粗了,“你在胡说什么!”“你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什么意思,”见他眼角泛红,一丝丝癫狂之色升起,她心神一乱,缓了缓声气:“你看这玫瑰,红得多么好看!很纯很正的红,不是吗?”
“觅儿是不是还想送我一包玫瑰种子?”“这,不用我送了吧。你看这幻境花圃里,红白蓝黄,开得好不茂盛。你本来就拥有它们呀!你就是它们名正言顺的主啊!”
润玉这才嗅到花香浓醉袭人,月色下玫瑰园的各样色彩并不像白日那般鲜明灿烂,但真想要视如白昼,对二人来说并非难事,可纵是万紫千红,他目光终于还是落回她的身上,落在她如玫瑰含雪的唇齿间:“是吗?”
“怎么不是,你这几日天上人间地跑,太疲惫,多看看这些花开花落、湖光山色,心情会轻松很多。自然之物,永远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话与其是对他说的,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她在水镜一直呆着,如果是长芳主她们先发现了烧焦的凤凰,如果她真听了斗姆元君的话留在三洲十岛出家拜师……许多如果,她和润玉就不再有交集,可如今他们无法不交集,仍然在纠缠。她感受到他的爱,也感受到他无法化解的压抑和沉重,她再不能像从前一般丢下他一跑了之,更不能像初相识那会儿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朋友意气。不能多想,一想就觉得累到不行,比跟奚牙和大长老打一架还要累。
打架,噢,她想起来,一摸发髻,全散了,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再看身上衣衫,不是灰土就是裂痕,就这副形象,她和他大谈赏花赏美景……“我去清洗了。”
忽觉身子一轻,一副臂膀拦腰抱起了她:“我带你去。你背上脚上都是伤。此间歧路太多。”“我认得路,我认得!”
之后的几天,除去朝会、外出和就寝,二人几乎“形影不离”,洞庭水府成了润玉人间的行宫,常常他在书房批折子阅书简,锦觅就在一帘之隔的内室,润玉不许她乱跑,只准去看彦佑或带鲤儿。锦觅吵闹了几回无果,索性不理睬他,也不再用餐,饿着硬扛,润玉特地从天宫御膳房调了个厨子,变着法子整治佳肴,鲤儿来回跑,小大人似的哄着锦觅:“大姐姐,今天大师傅做的菜每一样都好看得紧,比彦佑哥哥做的味道还好。”锦觅过意不去:“你们先吃吧,我要修炼法术,不能进食。”“我只听说了吃饱了才好练功,什么法术要饿着肚子炼的?”“你还小不懂。”“你不好好吃饭,大哥哥也没有胃口,就我一个吃了又吃,每次都吃撑啦。”“你正在长身体,就是要多吃些嘛!”
“那,你不也在长身体吗?”鲤儿眨着乌溜溜的眼睛。
“我都多大了,还长什么?不长了……”跟这孩子怎么说呢,“我是大人了。”
在鲤儿眼里,锦觅更像个大玩伴,要说大人,他的两位授业老师和润玉,才是正正经经大人的样子。瞧这小家伙一脸不认同的神色,锦觅有些哭笑不得,她长得有那么幼稚吗?难为他小小年纪就会记挂关心身边人,倒是自己越活越回去了,跟润玉这般毫无意义地耗着,到底算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鲤儿又在外敲门:“大姐姐,午时要到了,别忘了喝凝露。”锦觅忙开门,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小祖宗,哪里要你跑来跑去的,我自己取就是了。”托盘中还有两小碟细点,嫣红滋润的是石榴糕,嫩绿点黄的是薄荷冷香的鲜花饼,“大师傅教我做的,你尝尝。”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下,锦觅只得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心想这孩子果然是润玉一手调教出来的,什么大师傅教的,顶多和面时捏了几下面团,润玉这是算准了她再怎么置气,也对鲤儿拉不下脸来。那些话保不准都是某人教的。
“你也再吃些。”
鲤儿倒不客气,几口干掉一个糕饼。
“你大哥哥,胃口可好些了?”
“他没吃完,就有人来报紧急——紧急什么。”
再见到润玉的时候,眉梢眼角尽是倦色,“海蛇仙族在妖界的一支余脉,觅儿有所知晓吗?”说到正事,锦觅心中一凛,“他们现在隶属于海妖部,少说有三千年了。”
“陛下想知道哪些呢?”她滞留妖界多年,本不欲主动跟他透露,但见他问起海蛇族,心知润玉不可能放过自己离开他期间任何一段空白。润玉倒笑了,“我想听听你对他们的印象。”“太笼统了,人丁、分布、族群习性?还是在妖界的生存现状、修行流派、人心归属……?”润玉摇头道:“你是准备殿前奏对吗?”他眉目柔和带笑,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样儿。锦觅说不上哪里闷闷的,忍住了没怼他,那不都是君王应该最关心的吗?不然问个啥劲儿?又不是街坊大妈闲磕牙,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要展开来,觅儿一个时辰怕也说不完。”
“无妨。只要陛下需要了解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关一个仙界族群的未来,虽不知道润玉心里怎么筹谋决策,但能尽上一份心力也是好的,也没必要忸怩含糊。
“敖烈在狱中又上了一本。”润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疏递给她。
掂掂分量捏了下厚度,锦觅头顶飘过一坨乌云:敖烈这家伙也太——太能写了!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行楷,这得多少字啊。搁她别说写了,不动脑子抄也要抄累死。“觅儿看看有何补充的。”润玉俯首揉着眉心下的鼻根。
锦觅想起敖烈的光辉战绩:到人间历劫,身份是文豪谏臣,触犯龙颜下狱,一封万言书气病了老皇帝,出来后大殿舌战群儒,雪片似的奏章把小皇帝生生骂哭。润玉磨他,焉知他不在磨润玉。着紧地看下来,还好文中没甚激烈言辞。
\"近些年妖界的海蛇族颇有回归之意,他力陈作速划地全部接纳,却不虑经过多年变迁,原先的海蛇族与妖族联姻混血,千丝万缕,孟渊一面高压严控,封锁疆域,一面在海蛇族内培植了不小势力,南海若在此时敞开门,不啻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敖烈的长篇大论看得她发蒙,而润玉只几句话,就把局势分剖得明白。
\"敖烈这上头已说得很详尽了,他接触过不少海蛇族的遗民。”锦觅道。于国计民生,她实是一知半解。多年前流亡天海极西,被孟渊选送去极乐洲求学,她只偏好水系道术,算是在妖界中出类拔萃的。好容易混进了最高学府清漪园,被艰深繁重的经史律算压得喘不过气来,偏又碰到敖烈这个对头学长,根本不愿收她写的东剽西窃文理不通的策论,偏生授课的夫子把甄拔新进学子的大权一半交给了这厮,记不得他送了她多少劣评,“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东西,回回抄别人的,下次再得个末等,你可以收拾行李了。”旁边学姐悄悄道:“你真是抄大发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竟连他也不放过!”“这从很旧很旧没人看的文选里找的,是他写的”\"人家两千岁的时候写的……”她傻眼。
“若论修为、智慧和财富,海蛇一族都凌驾于海妖之上,却要受其辖制,终非长久。老一辈自不必说,眷恋故土思归心切,第二代陆续长成,但少年子弟心态分化不一,有想只要脱离海妖自治自决的,有……”她顿了顿,“南海不想回妖界也不愿呆的,还有就是愿意效忠妖君甘受海妖驱使的……”锦觅没想到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到润玉的眼睛由狭长而渐圆亮,她仿佛又回到了在学堂一众师长前应辩的光景,一紧张就要摸几下头发,好像能摸出什么奇思妙论来,“天界的环境更适合成年之后的蛇仙飞升修真,但孟渊竭力蒙蔽这一点,
他只要掌控年轻一代,一收人心,二收人才,这一族可能会真的从天籍中永久抹去。”
“觅儿当真是,用心做什么都能做到顶好。”
锦觅当不起他的赞许,忙道:“这其实出自敖烈的老师紫霄真人的论述,我不过是照搬,背得比较熟罢了。”
“背下来就是自己的。”
背下来就是自己的?换了敖烈,肯定要批她只会拾人牙慧,拿前人的陈芝麻烂谷子当饭吃。润玉从来是,哄不够夸不完,好像她没有哪一样不好。“我不会弃子民而不顾。”
锦觅点点头:“我想仔细读一读他写的这个,先回屋了。”润玉道:“何须如此劳神,搁着吧。你还是要多静养。”
关上门窗,撑不住骨头里袭来的一阵阵剧痛,锦觅摇晃着跌落床沿,火毒又毫无征兆地发作了,离开润玉时就感到不对劲,还好转出了他的视线。她绝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般形状。眼前闪过一片片白炽焦黄烈红,五内煮沸了一般。视物越来越困难,她摸索到桌上的玉杯,灌下凝露,却如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