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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殿前的铜鹤 ...

  •   殿前的铜鹤浴在浅浅的白雾中,天界恰是朝露未收,半透明的云气袅绕舒卷,七政殿内外的气息空灵而湿润,三三两两退出的臣子们一身轻松,今日的会散得早不说,奏议也顺畅,终年不苟言笑的天帝面色难得的带了三分和煦,有两位办事不力的仙君原本是惴惴不安地等着挨批领罚,不想陛下只是点出了他们各自的症结,宽予补过之机。

      邝露抱着一大叠奏章走进偏殿,淡金色的晨光洒在御几上的白昙的花瓣上,时日久了,这花也带上了主人的影子,见花如见人。群臣散尽后,他染了金色流光的额角和乌发,细微笑意像浮现暗夜的明星,与清芬的昙花两相映照,仿佛冰雪亦含了晶莹的情意,空旷的大殿上暖流暗涌。还没等她回过神,那挺拔的白影已然不见,她将奏章齐整地放在案几上,知道润玉在内书房,非宣召不得进,她便静静候在外间。

      皎月般光洁的观尘镜能窥世间万千,而此时,镜中所清晰显现的无非是一个女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着锦觅时而疾书时而苦思,时而在屋内来回暴走,看着她将案头上物事一锅炖地草草拾掇了,看着她出去带了鲤儿一起到后厨吃饭……洞庭湖底,不复阴冷,那原本就是一个家啊。他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地方,把她轻轻地秘密地安放进去,谁也无法打扰,再没有人能够觊觎和掠夺。再高明的幻形术,一旦被识破真面目,便失却障惑之效,润玉天生神体,六感超轶绝伦,几乎不必动运天眼,锦觅的伪装就形同虚设。只有他眼中所见,才是真正的她,这让他多了一层安心。

      衣襟上残留着一丝不知名的香草气息,这是为了助他安神入定她特意布下的。他离开时嘱咐的话她不知听进去了几个字,她甜甜地笑着,对他笑,对着门外迎候的侍从笑,却是心不在焉,大概神思早就飘荡到铺天盖地的纷乱舞姿里去了。

      繁华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

      先水神的两句诗浮上心头,连她化名“若宁”,也是取自于此,且谐音“洛霖”。初识她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爱玩爱闹爱笑的小葡萄精灵,而今她身量长了好些,没那么多笑容了,眼神依然清澈见底,却多了些淬炼过的强光,这么多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以她之前那点水系道法的底子,到如今超过彦佑,其间吃过多少辛苦,实难以想象。

      在逼到绝路无可依傍的境地下,要么毁灭,要么变得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强悍,才能存活下去。没想到觅儿亦是这般。那个夜晚,拾起她掷下的龙鳞后,整个人彻底僵了木了,根本未及思虑周全可能的变数,他只恨自己当年迟慢,被人钻了空隙,致她枉受这么多磨难。

      批完奏章,再打开观尘镜,润玉眼里的光芒一下子郁结住了,锦觅正扯着敖烈的袖子……敖烈吐出几个字:“我帮不了你”,她略失神,随即不依不饶地揪着他:“你主意多……”一想到这两人日常相处多年,润玉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立时破入镜中将她一把拎出。

      彦佑的病势尽在他掌握,她为什么不来跟自己说?他自是清楚,觅儿对此人并无情愫,却仍然忍不住嫉妒,好像是本属于自己的时光,被旁人生生占了去,他只落得个局外旁观的份儿。

      星夜,南岳衡山的主峰——祝融峰。隐在峰顶巨石中的黑衣老妪终于听到了拐杖敲击岩壁的笃笃声,一个白发老儿佝偻着没入身形。“带出来了?”老儿点点头,解去手中布袋的绳扣,一束星星点点的灵光从中升起,聚成一个人半身之影,现出面容五官来,“他还未清醒。”“快了。”当灰色眉峰下低垂的双目睁开,寒光带煞的扫视下,老妪和老儿对视一眼,老儿先开口:“深夜造次,魂引前辈至此,望祈见谅。”那双眼又闭上了,若无所闻。

      白发翁媪正是乔装的敖烈和锦觅。敖烈从表兄衡山般若寺的护法龙神处借来收魂袋,冒险潜入收押奚牙的祝融峰牢底,那奚牙被玄铁链穿了琵琶骨,无法挣脱也不能变化,组成元神的三魂七魄,除了游离体外的主智慧意识的天魂,其余都被禁锢分制,敖烈想法避过看守耳目,收走其一缕天魂。

      敖烈现出真容,拱手道:“在下与您,同是来自南海,堪堪也算故人。”

      “将死之人,何须相见。”

      “那令郎呢?如果令郎能回到故土,请您准许我们照料看护他。”

      锦觅紧紧盯着奚牙,等着他的反应,却只有一片静默,他竟如泥塑木雕一样。她沉不住气了:“前辈可是信不过我们?”

      “牙叔可能不记得了,我小时还曾到你军营玩过呢。那些海底群山四通八达的暗道,多半都是在你统帅的辖区之内。”敖烈道。

      奚牙死灰般的魂识像是旧画上的模糊墨迹,几柳卷曲的灰白长发飘过眉眼,他的声音喑哑低沉:“大王安康无虞,南疆清平无事,很好了。无须再蹚浑水。”

      他口中的大王指的是敖烈的父王,敖烈知他认出了自己,却听他续道:“我逆天而行,杀孽深重,已是活得太久了,犬子是病苦缠身的命格,若我苟活在世,尚能保他几分安乐。我去了,世上再无他容身之地。我携他同归天地,也了却父子之缘。”

      “如果他的病有救治之望呢?我听说,令郎的癫痫是庸医加了一味虎狼之药才加重的,初时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锦觅忘了卸下老太婆的伪装,但她清脆快速的语声早已暴露了真实。

      “又是你。你绕这么大弯子,有何目的?”奚牙眸中现出一丝厉色。

      敖烈向锦觅连使眼色,复向奚牙温言道:“牙叔莫见怪,这是我府中的医女。在洞庭湖对你动手,乃天帝下令,不得已而为之。她素日研习医理药典,所以对令郎的病症治疗也略知一二。”

      “我们会寻访四海最好的大夫,我打听过了,三千岁以内的仙龄,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敖烈继续安抚着奚牙。

      “世子,我是直肠直性人,不想拐弯抹角。这姑娘是找我有什么事,对吗?”

      “我找您,是为令郎的事。如今天界的火神不甚好说话,海蛇族原先地域现归他们鲲鹏部驻防,他把守监牢毫无通融,我不得已行此下策。我这医女呢,原来也只是到洞庭修炼采药,好玩扮做个小妖,被湖神告发到天帝那里,说是她掀翻了商船,差点给按到大牢里去。”

      “他们叫你上阵,是因你手中那件专克我们蛇族的法器。我想起来了。”奚牙道,“你的灵力修为不够,何以藏这般的大杀器在身?”

      “我亦不知是何物,只是暂时代朋友保管。已给昆吾收走了。”

      “这事儿还没完。到现在天帝还不给她回南海,激战中不少兵将中了蛇毒,金环海蛇之毒天下难解,轻症者还好,有那重症者,便是我献上的紫福散也无济于事,没办法我们只好来请教您。”

      “我族因业果牵引,身负奇毒,为世人所忌惮,岂知再毒毒不过人心。我们本世居深海,等闲并不主动伤人,但天界为了炼化出操控人心智的蛊源,借着我犯案的由头大肆清洗,三百岁以内的精壮幼蛇已被他们捕获将绝……”奚牙道,“你们知道了那个方子,可是没用,即便找到百岁之龄的幼蛇,提取出最新鲜纯净的脑脊液,也最多延长一千年的辰光,纵是多活了千年,不过行尸走肉。一种更厉害的毒取代了原来的毒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锦觅只听得毛发倒竖,却见奚牙一双暗影里的眸子正盯着她,虽只是一抹朦胧的魂光,望去却如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这就是传说中毒蛇之王的注视吗?灵力和意志稍弱就有可能被摄住,神虚腿软,“小姑娘,知道了这些,你还觉得救我的孩子是功德一件吗?”

      “我,我不是为什么功德,我也不是和你做交换……”

      “老毒牙,这两个毛孩子救不了你更救不了你娃!”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箭矢般穿破了结界,没有显形,但敖烈和锦觅俱听出了来者是谁。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我从没让谁来救。”奚牙淡淡道。

      “还是那老脾气。可是你儿子真的被人救走了,没办法,惦记你的人太多。”

      “你们妖界太喜欢多事了!”奚牙斥道。

      炫彩迷光中,七色变幻的长衫客淹然一笑,“妖界没那么多仁义道德之辈,也干不来那等杀老子杀嫡母、兄嫂弟媳分不清的事儿,我们只挑能做、该做、好做的事儿出出力。”

      敖烈冷笑道:“久闻大长老刀笔文才第一,没想到舌灿莲花的口才也这么好,妖界诚然是人人向往的乐土,就是茹毛饮血、非禽非兽又非人的传统保持得相当完整。你们那位君上附庸风雅扇惑人心的风采那是六界第一,卸磨杀驴大兴冤狱的手段更是天下无双。”

      “哎呦小殿下忠君护主得紧!”妖界大长老一声哂笑,“可惜,可惜!可惜你们陛下看不到你的一片丹心了!”巨石结界的外层,一丛阴影围覆过来,“奚牙的这条魂识回不去了,他的肉身早就已不在牢里了。”

      “昆吾居然没防住你们”

      \"他都没防住你,又怎么防得住我们?”大长老得意非常,“我们有自己的人在牢里。你难道不觉得偷魂偷得太顺当了吗?”

      原来是中了他们劫狱的套中套!却听奚牙沉声道:“世子作速灭了我!莫受要挟!世子……”余话随着剧缩的魂影进了收魂袋。大长老带来的徒众如下落的吸血蝙蝠般飞扑过来。白雪般的剑芒飞羽迎击,龙泉双剑左右游走开锋,一时这帮人近身不得。大长老将结界封死,彩袖中探出枯骨般的手臂利爪,袭向锦觅要害。

      巨石化成的空间狭小,打起来十分局促,锦觅仗着一口冰刃,寸寸短寸寸险,斗得喘不过气来。几次险些被大长老打翻在地。

      祝融峰绝顶乌云翻滚,一员裨将向昆吾道:“将军,再打下去,南海世子要是有个长短……”昆吾道:“没那么不经打。”那裨将迟迟疑疑道:“里面还有那个女子……陛下……”昆吾锐目含锋,轻轻道:“你想得太多了。”傍晚他再到水府向润玉奏事,看到结界里床帐掀动处,天帝舒身而下……他只做什么也没看见,心里却存了一段计较。

      这么些年来,光礼部的重臣们联名谏请立后纳妃的条陈就不知积下了多少,润玉起初还批几个朱字回绝,后来索性让邝露把此类章奏尽数检出,看也不看,封存了事。明的不行来暗的,各种往璇玑宫七政殿塞女官宫娥的花样就像一场小战役,东海龙王那一起人别出心裁,把正值妙龄的三公主送到省经阁,那里又清静,陛下又常去,惹得大伙儿羡慕嫉妒,只恨自家想不出这等高招,但东海没得意多久,天帝白日越发不去阁中了,只差风城邝露等近侍取书,公主一年当中得见陛下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全。

      昆吾所在的鸟族自然也没少荐引本族名媛淑女,族叔族兄一直在敲打他多多留意关照,他本是凛然秉持节操,不想掺和这些婆婆妈妈莺莺燕燕的裙带之事中,为此没少受埋怨。陛下一贯孤绝,半点桃花不沾身,他也习惯了这样的陛下。

      这个南海宫人,家世不明,姿容也算不上绝美,怎的陛下一见之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是南海有意为之的大棋吗?鲲鹏族所辖的海鸟部与南海疆域多处交错,历年来关系微妙,南海若真的在天帝后宫安插上了人的话,那情势可就更加微妙了。

      天幕漆黑,星月不见,自上而下,只见素来清朗峻拔的衡山主峰迷迷昏昏妖风鼓荡,浓厚的妖雾将峰顶巨石遮蔽得严实,透不出一丝一毫。昆吾手下的裨将以神鹰之目,窥得内中厮杀得模糊一团,不辨死伤胜负,怎奈主将甚是沉得住气,仍是按兵不动。

      砰然巨响,妖雾中无数碎片冲爆,剑光腾飞,伴着乱纷纷炸开的黑影,结界竟被敖烈龙泉双剑劈山倒海之力破开,大长老放过锦觅,十指间弹出万缕黑带,游蛇般攀上了敖烈的前胸,浊气攻心。敖烈急挥双剑连斩,不防妖众重又攻上,锦觅杀红了眼,举着冰刃狠扎大长老的后背,谁知对方另一只彩袖中一面黑丝网兜头罩来,迫得她不得不飞遁。

      陡然后背撞上了一个实打实的身体,中了暗处伏击!慌得她瞬间汇聚周身灵力,变回一朵半透明的霜花,隐身漠漠夜空,神鬼难寻。但落脚的地方却不对,怎么好似是软软一层又一层细纱,她正待再飞,感到一只手掌轻轻覆下,她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是大长老,又会是什么更厉害的万年老妖?黑暗中她幻出冰刃,屏息竖耳,竭力侦测着透过来的一点半点蛛丝马迹。那是一种渊深莫测的龙息,真身庞大,舒展开来应比敖烈大三倍有余,雄性,不是生活在海里的龙,也没有妖界蛟怪的阴诡之气……

      \"不出陛下所料,果然钓上来一串自投罗网的。”是昆吾的声音。

      “又给固城王跑了吗?”这声音离她不足一尺,是……润玉。那条龙就是他……怪不得那萦绕的清甜气息一点不陌生,可是,她在哪儿?

      周围起了一片莹莹光亮,粉润如珍珠,清湛如星辰,触手踏脚结实又绵韧,眼前虽不再漆黑,却不知往哪走。听外间的情形,妖界大长老重伤受擒,昆吾早就布好了大网,竟是以奚牙父子为饵,诱捕前来劫狱的妖众。“敖烈和那宫女胆大妄为,擅闯死囚禁狱,现那女子逃遁不见,臣等仍在搜寻。”“不用搜了。你先将敖烈收押,我亲自讯问。”“陛下,那女子身负干系不小,而且……”“昆吾,不用你插手的事情还须我再三再四说吗?”

      “别把敖烈关起来呀!陛下!陛下!陛下!润玉!润玉!……”明明他和她那么近,她除了一片光什么也瞧不见,怎么也走不出去,什么也抓寻不着。

      “觅儿安静,我回去和你说。”他低沉的密语传来,既是安慰更是命令。“是你把我拘在这里的吗?”她无奈又怨怼地嘀咕了一句,润玉闭上双目,又是气苦又是心疼,实在不知拿她怎么办好。他不能再一次承受失去她的痛楚,故而在她的元神中植下了乾坤引,就算隔了天涯海角,亿兆万千里路,他都能追踪得到她的气息。奔雷电掣地赶来了,就目睹了这一场亡命打斗,她有多少条命来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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