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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拭去她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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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光亮中,只余一缕神识在飘荡。一个没有时间也不知道空间的所在,柔光中变幻出点点晕彩,万千繁花,远处青山隐隐,有鸟语花香萦绕,缠满翠绿藤蔓的秋千在风中轻轻送到身边,锦觅想坐上去,可自己好像失去了形体,坐也坐不实,“觅儿”,一声呼唤,“觅儿”,好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喊她了,冰清水润的气息,蓝光皎洁的衣摆拂动,“爹爹!”世上再没有那样疼爱她温暖她安定她的笑容了,“觅儿,我带你回去。”是爹爹,他向她伸出宽厚的手掌,她回到了花界,回到了水神爹爹身边!
“爹爹,你不要走了,你不会走了……”伏在父亲的怀里,她哭得停不下来,“我不想在这个世间呆了,你带着觅儿一块走吧。”
“我不会走……”用灵力为她疗息的润玉安抚着她,尽力平复波动的心绪,她不知何时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再不肯撒手。卸去铠甲的她,只剩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感知她的心跳渐趋平稳,虽在昏沉中,好在脉息尚无大碍。
拭去她面上的泪痕,“傻觅儿”,一时间心里胀满了酸楚,她傻,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两个傻子依偎在一起,也是一种圆满罢。她口中又含混不清地低喃了几声,眼皮待睁不睁的,润玉抚上她的额头,注入一丝眠息,让她贴靠在怀中陷入深睡。那场恶斗耗损了太多精气,一想起来他就后怕不已,不想她过早醒来搅动心神。
浅蓝色的水系灵光在二人周身回旋,层层波纹包裹,三昧真水不着痕迹地涤去她身上的海草泥沙,指尖幻出的一袭月白软绢替去了原本的污衣。她的睡容像个孩子,乖巧安详,可这是施法的结果,她醒来呢?“你是不会再离开我了,是不是?”没有回答,只有很远很远的湖水的波涛声。
第一缕阳光照破窗棂的时候,也照进了锦觅开启的眼眸。
起身下地,贪凉赤着足,她一连推开了两扇门,一口气跑到了庭院中,沐浴着清凉的晨风,长发飞扬,无比的净洁舒爽。可这是什么地方昨晚力竭下坠,映入眼中的尽是无边的水,可现在自己分明在陆地,水亭花榭,掩映其间,曲栏木道之下,绿波脉脉,接天荷叶,一边是红莲,一边是白莲,摇曳清露。远眺能望见一片湖光中的君山。这还是在洞庭湖。正值隆冬,这厢却是风和日丽,芳草鲜美,看着水面漂浮的莲瓣,她百思不得其解。季节怎会如此紊乱?
掬着流泉洗了把脸,将头发编成儿臂粗细的长辫,举身幻出紫色的衣裙覆下,灵力运转通畅充沛,精神倍长,但心中的谜团让她不能安生。
左颊一侧的伤疤被质地非常细软的棉纱包好了,洗面时才触摸到,不然几乎感觉不出来。有人救了她,并贴身看护,却又将她一人遗落在这不知名的秘境……
东西南北飞了一通,四至都有无形的屏障,破水咒破火咒五行咒……翊圣冰刃连刺带割,结界依然如故,腾云一路直上,她看到了南天门外万丈霞光瑞霭,再飞上去,怕不要到离恨天上清天非想非非想天了。上不设限的结界,上穷碧落,那下穿呢,难道直通黄泉?她突然勾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花界的水镜,被水系灵力封得厚厚实实的璇玑宫……
脑海中迅速搜寻着能用的咒术,灵力贯注于冰刃,还没出手,结界上裂纹闪现,她转过身,看到了那个人。她早该想到是他……
“你要上哪?”一步步走得越近,空气一寸寸越冷,她整个人好像僵住了,怔怔的,仿佛被动承接着一个早该到来的天谴。在她心里,他便是这样一个厌恶恐怖的存在吗?润玉停住了,看着她羽睫垂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锦觅收了冰刃,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当假面卸下后,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可笑。两千年短得不过一刹那,那些纷涌纠葛的爱恨,刚刚发生一般,叫嚣着撕扯着压迫着。从来不愿直面的过去,从来没有放过她。
“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了。”锦觅幽幽道,目光深而暗,不复明澈,“我做错一件事,接着会做一件更离谱的错事来推翻前者,一步错,步步错,直到错得无可收拾,让爹爹、让临秀姨、让认识和不认识的无辜之人都卷进来,万劫不复。”她自嘲地一笑,“我是想逃,可天道好还,便是喝下忘川水,跳出六界外,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你一个人,揽不下这许多罪责。”润玉约略感受到她承载的沉重的负罪感,那些痛苦至极、令人疯狂的往事,还有十年天魔之战的伤亡,让心善又心浅、无争又无知的觅儿,如何承受得来。“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只在我一人身上。”
“不是这样算的。”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代替不了我的。”
润玉并不奢望她能对自己敞开心扉,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他,以前是,现在仍然是,怎么焐也焐不热的一朵霜花,可在这世间,他才是这朵霜花名正言顺的主,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不管她离开他多少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
“觅儿,你不是一个推卸责任的人,但你不想分清哪些是属于你的,哪些与你无涉。为了留住你,我做了许多错事,你皆忘了吗?便是现在,我也许还是要错下去。”润玉牵起她的手,眸中染了青蓝的光焰,一闪而过,那压抑着极深波澜的眼神,看得锦觅心惊。她想起了那个决绝的夜晚,她咒骂他不懂爱,不配得到爱……如果他哪一天疯了,那定是因为她。
从夜神到天帝,他皆是一身白衣,不染尘埃。但何处无尘埃?身如明镜台,心如菩提树,还是明镜本非台,菩提本非树?那个放鹿的散仙是他,布星的夜神是他,现在这个孤寂而威棱的天帝是他,那晚癫狂的狠戾的入魔的也是他,她分不清。
两千年的岁月很短,两千年的岁月也很长,长得改变了许多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为之不顾生死的情爱,散成一缕云烟,所谓灵修涨灵力,她后来方知不过是天界儿女闺房笑谈,修行本就是一件枯燥艰辛的独行道,上清天多有绝情断欲戒行精严的证道仙尊。缘法生灭,爱恨无常,有一天爱也没那么爱了,恨也没那么恨了。
她曾想对他好一些,想略微偿还他的付出,她清楚他一直在苦守二人的婚期,在对旭凤心死绝望之下,是她主动提出完婚,现在想来,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的开端。
也许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那些算计阴谋,那些强迫扭曲,从他对她的感情中生长出来,像万年古树的枝丫,覆下浓重的阴影。这棵树扎根在无望的爱恋里,焚成灰也不肯挪步。
不说那半生寿元,单是这份爱,她是无论如何没法回报的。
“按天界的律法,我是不该在这的,”锦觅慢慢抽出手来,“我愿接受任何惩处。”
宁愿做囚犯,她也从没想过回到他身边,半分也没有。这就是事实。如果说以前她是一片飘忽握不住的霜花,如今则是骄阳下拒绝融化的冰川。他说什么她一概听不进,一心只求速作了断裁决,一了百了。
“觅儿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白。你那么想要处罚?”他森然质问。
“彦佑和长芳主替我担了太多罪责,祸端因我挑起,始作俑者怎能一直逍遥事外。长芳主已经轮回了四十遭了……”
“我可以让长芳主回来。”
锦觅没想到他应得这么爽快,但他后面的话又重重压了上来,“但她不可能再主事。你这个花界少主必须归位,人手我会给你配好。这便是你领的第一道处罚。”
“可是……”锦觅的声音有些打颤。
“你不是说,你接收任何处罚吗?”
连流放和囚禁这样最轻的惩处都没有,落到他手里,锦觅就像被困进一张软网,他的长情让她觉得自己的告白近乎虚伪无耻,他从不伤她一星半点,但对她身边最亲近的相关之人手段可怖。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解了这份执念?
“南海龙宫来人了,我问了他们一些事。”
近百年来,她在南海龙宫乐府做事,耐不住南方海域的湿热,她每年都要攒一些假期避往寒凉之地,来洞庭湖时,她并未告诉彦佑这些。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就被润玉挖了出来。想来应该是她贴身携带的龙宫腰牌泄露了行迹。
“觅儿想不想见一下他们呢”润玉看似征询,和缓的语气里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就还以你现下这个若宁的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