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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云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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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灯一口血箭喷出便软了下去,他早已硬撑了很久。羽棹扑了过去,一把接住了他,也接下了铺天盖地而来的刀剑兵器。
羽棹眼内一片血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出去,不然饮灯就要死了。他凭着感觉攻击与守备,脚下飞快。
羽棹终于突围,而身上早已遍体鳞伤。他飞奔着,一眼不看怀中的人,慌不择路,嘴里极快地骂着:“苏羽棹,你这个混蛋,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快吗?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有什么出息?有什么出息?!饮灯,你撑着,马上就可以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到最后竟是呜咽。
羽棹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羽棹背着饮灯倒在一座灯火辉煌的建筑面前,不省人事。
建筑上一块牌匾,萦絮阁。
院内花繁叶茂,阳光洒下一阵晶亮。
香缇坐在床边,被边是一只白皙的少年的手。那锦被绣着大朵的金丝锦团芍药,极尽奢华。
只有这时的少年才是安静的,可以让人触碰的。
平时的他,是一阵风,抓不住,绑不牢,下一刻,就飘散,留下别人不断仰望,满怀不可能实现的希冀。
昨晚,香缇在几个丫头的带领下来到大门口,见到的场面只让她魂飞魄散。
苏羽棹,从来都意气风发,灵动飞扬的羽棹,高高在上,她永远都抓不住的羽棹,身受重伤,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安静恬然地,像是死去多时。
几个丫头吓得尖叫。
香缇颤抖着走了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但是,他还活着!
“烛儿,快,把城东头的王大夫请过来,一定要快!”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是我的。香缇轻轻在羽棹颊边印上一吻。她着迷怜惜地抚摸着羽棹的肌肤,羽棹,你可知道,昨天晚上,我的心有多痛,我还以为,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香缇看着看着,眼泪再也不能抑制,断线成珠。
觥筹交错,灯光迷醉。
这么多年来,杯盘狼藉间,酒酣妆宿中,香缇习惯静静坐着。任万丈红尘在她咫尺之间摇曳生辉,她眼中,却只有一方晴空。
静静坐着,看周围的人都疲了身,伤了心,失了神,她静静欣赏院内花草。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荫长。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就算遇到了任何不堪,残忍,肮脏,可怕,她都没有害怕。因为,她可以思念。只要一想到那双明亮的双眼,她就全身温暖。那年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后悔。
在这个大得让人无措的世界里,那是她的退路,是她可以尽情发泄全心依靠的所在。
她不怕冷,不怕黑,不怕孤独,因为她的心里有羽棹。
香缇看着羽棹,想起了什么事,走出了房,穿过走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檀木盒。香缇手指细长美好,一层又一层地解着檀木盒中的一个上好丝绸包,那东西只有巴掌长,十分纤细。
原来是一支玉簪,碧玉透亮,被打造成剑的形状,精致无比。
香缇把它收入掌中细细抚摸,玉生温润,触手柔滑。这是香缇为了羽棹的加冠礼精心准备的礼物。玉是天材地宝,打造是精雕细琢。
香缇想象着羽棹戴着这支簪子时的模样。
羽棹喜欢剑。男孩子热爱兵器很正常。有了剑,就不畏惧,但是锋利的,不应该武器本身。
香缇把玉簪收好,向羽棹的房间走去。
羽棹仍在沉睡,他的伤并不重,只是遍布全身,而昨晚昏倒是因为筋疲力尽加上极度的担忧自责。
香缇轻触羽棹面颊,作势要吻,她却突然停住,感觉寒气遍身。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门主。”
背后,是面色冰寒的苏惊眠。
“羽棹怎么了?”惊眠语气平静。
“伤不重,但遍布全身,大夫说要好好休养。”香缇低头,以示顺从。
“我问你他怎么了?”
“属下不知,正在调查。”
“我问你这个□□的女人,”苏惊眠终于爆发,扬手一掌,香缇立即嘴角流下血丝,“在你的地盘上,羽棹竟然会受伤?你对他做了什么?”
暴戾狠毒尽在脸上,平时的温润如玉一扫而空。
只有香缇知道苏惊眠的真面目。
平日衣冠楚楚,手执折扇,斯文地如同读书人的大门主。
惊眠迷恋地看了一眼羽棹的睡颜,随即走出门去,命令道,“出去,别吵着他。”
羽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分不清清晨黄昏。
外面是点点渗透下来的日光,它们跌落在花瓣上的节奏,绝美地令人炫目。
他想起什么,冲了出去,撞翻来人。羽棹着急地抓着他问:“他在那里?饮灯在那里?”目中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苏惊眠第一次见到羽棹这样的表情,无助,迷惘,措手无策。
仿佛那个答案就是他一生所有的寄托。
惊眠转身,带领着羽棹,穿越层层回廊,片片梨树。他步履稳健,姿态优雅。却是怀揣着一颗猛烈震颤的心。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在羽棹与我分开之后。
羽棹从来没有这样慌忙地,冲进哪个房间,直奔那床上的人,带着哭腔的呼唤,饮灯,饮灯……
饮灯昏迷不醒,锦被鲜红,更衬得他面色惨白。眉角悠远。
羽棹摇着床上的人,满目都是后悔。
关心则乱。
他转向惊眠,“师兄,饮灯怎样?伤势如何?”满脸都是汗珠。
苏惊眠慢慢走了过来,探了探饮灯的气色,直直地望向羽棹双眼,“羽棹,你可知他是何人?”惊眠眸色偏淡,却是入目温润的一坛碧玉。
羽棹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注视着饮灯紧闭的双眼,“我只知道只要他一天不醒来,我就要急得发疯。”
惊眠心里“轰”地一声,只觉得两腿都要站不直了。“他体内是饮门七式的内功,羽棹,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师兄,快救救他,我认识的人中就你的医术最好了。”羽棹拽着惊眠的袖子,急促请求。
正在此时,一个红色身影飞快窜入房中,顷刻,便是一把长剑举在羽棹颈边。
“还请公子解释清楚我家公子的伤自何处来。”冰冷的腔调,偏偏是出自一个美貌少女口中。
“我不……”羽棹上前一步。
“姑娘……”
“听我……”
“你……”
羽棹无言。少女倔强得很,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羽棹靠近床边一步。宝剑明晃晃的闪着光。
“姑娘莫急,你家公子只是昏倒在敝府门口,敝府只是将他救起,却不知伤是为何。”惊眠风度翩翩,娓娓道来。
少女面色有所缓和,继续道,“即使如此,”她做一揖,“小女子谢过公子。现在就带我家公子离去。”
“不行!他的伤还没好!”羽棹一急,挡在女子面前。少女的剑瞬间又蹦得直直的。“别过来!公子若再是如此,休怪小女子不客气了!”
“姑娘,可知啰里八嗦这一成语是专为你而发明?”羽棹心里焦急,早已看不惯这女子嘟嘟逼人的声势,你说你一漂亮女孩儿一边装娇弱去,跟这儿叫什么板儿?
“你!”女子气结,看着挺好欺负的一个小屁孩说着说着就变无赖了。旁边那个挺知书达理的一位公子明显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你什么你!你知不知道你在阻碍地球的正常运转?饮灯养伤养的好好的,我们看病看得好好的,你一出现,画面就不和谐了,事情无法正常进行下去了。总之,你是个意料之外的意外啊意外,走走走,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回去绣绣花,摘摘菜。”说罢,还摆摆手,好像浑然不知对面那位已经在暴走边缘。惊眠翻了个白眼,早已习惯他的外星语言。
“我没有……”女子想要辩驳,早已落入羽棹的诡辩圈,突然回过神来,举剑相向,“你胡说八道!”
“啧啧,啰里八嗦!神志不清,伴随暴力倾向。同志,是不是生存压力太大了?年轻人,要多保重身体啊!”羽棹作势拍拍女子的肩膀,一脸沧桑状。
“你给我闭嘴!”女子再也按捺不住,一剑刺来,势头极猛。
不愧是珞华宫身法,即使是女子,使起来也是刚猛有劲,克服了女子力弱的缺点。羽棹的思维很简单,打起来就好了,说半天也说不清楚,憋得自己在这儿干着急,赶紧让师兄给饮灯看病。惊眠深知他的想法,便任由他胡闹。
罡风擦过耳边,羽棹向后滑行,引着女子飞出屋外。这个女子看来是饮灯的亲信,不然,也找不到这个地方来。他心中此刻对女子充满好奇,饮灯的孤独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怎么样的人才能靠近他?
女子紧咬着嘴唇,心里尽是波涛。女子的红衣是深暗的那种红色,并不抢眼,但衬得女子更加沉稳端庄,尽管此刻她下手凶狠,情绪暴怒。剑光寒如水,夏日精心剪裁,一影更接一影,扑向苏羽棹。羽棹灵活,穿行于剑光与花木之间,双手空闲。女子不能近羽棹的身,一剑剑都砍在枝干之上,白色花瓣纷飞,“只知道躲躲藏藏,算什么男子汉?”女子大喝,长剑当头劈来。羽棹顺势退后,忽又飞身而起,轻弹女子剑尖,长剑险些脱手,那女子也饶是剑法熟练,以左手相辅,极快地向后点刺,划破了羽棹的衣襟。“那攻击手无寸铁之辈,又是值得骄傲的事吗?”羽棹突然转身出掌,击中女子右肩,她向后连退两步,不想羽棹接着踢向她手腕,长剑飞出,在浮满花瓣的天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女子下意识地想去寻回宝剑,羽棹缠了上来,两人双手片刻不断交错掌法,羽棹右手发力,将尚在空中的长剑又推出很远,同时止住了女子的前进。
饮门七式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左手当空一划,花瓣像是受了撞击般的飞向一边,顺又收回手势,花瓣回流,羽棹看着觉得这招稀奇好看,不想自己被划破的衣襟也被气流带走,生生在空中被扯断。女子右手一个手刀袭来,羽棹回防,左边响起了破空之声,长剑应声而来,势不可挡。羽棹情不自禁赞了一个“好!”,他闪过了被衣襟控制住的长剑,突然心口一阵刺痛,落了下去,身上的衣衫开始四处渗血。
惊眠冲上前去接住了他,满身花瓣,他一直站在树下。
女子追了下来,持剑上前,惊眠站立不动,“适可而止了吧,姑娘,他可是为你家公子而受伤。”
女子蓦然呆住,看向羽棹俊秀苍白的脸,只见他痞痞一笑,“姑娘,你今年几岁?”说罢,昏了过去。
周围的花瓣渐渐转红,像是她身上的上好的锦衣。
清暗浅碧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惊眠把头埋在羽棹胸口,羽棹双眼紧闭,轻轻叹道,“你也,适可而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