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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啖朱亥 ...

  •   一年前。酌流霞。
      窗外雨声大作,楼内却寂寂。
      平日本是熙熙攘攘,今日却只有五人生意。这倒霉的天气,掌柜叹道。
      只见最右边坐着个姑娘,一袭雪纱,只便是坐着,身姿亦若瑶华蕙兰,只可惜蒙着面,看不清面容。姑娘目光凝着雨中某点,放凉了面前的佳肴。
      离她第二张桌子旁坐着个书生,倒是白白净净,可一张脸上尽是汗珠,神情焦急,似乎有什么急事被这雨给耽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断翻转着上好的陶瓷茶杯。
      最中间的桌子旁是一对兄妹,带着兵器,正在喝酒。掌柜阅人无数,于是吩咐小二,千万不要跟男的对上眼,千万不要跟女的搭上话。
      楼内最左侧坐着个戴着斗笠的人,看上去年纪最大,最冷静沉着,静静喝茶。只是,布衣布袍下,蹬一对青澜云波锦靴。
      此时,大雨瓢泼中走来一个人。仔细一看,这人全身湿透,长发披散,一身泥色破袍烂絮,活脱脱一个丐帮八袋长老。那双眸子却泛着精光,“小二,给我来一壶擘寒菊!”声音是风穿竹林的清越。
      他走入酌流霞,逸京最销金的酒家,一脚踏滑,仰面摔倒。
      咚!
      姿态却如行云流水,玉山崩塌。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撑起身子,自嘲一笑,小二顿时忘了自己是来赶人的。
      他继续向前走,没走几步,又是一个没站稳,向后倒去。
      这次却没有声音。只见一黑衣少年堪堪扶着那人,也是浑身湿透。少年的额发贴在面上,满脸亮晶晶的水珠,眸子里是跳动的光,“你没事吧?”
      除那书生外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快的身法。
      那少年放了手,坐到最近的一桌旁,向那人挥手,“兄台是否介意与我同桌?”
      那人认真的看着少年,走过去坐下。
      羽棹后来问司空谶,“如果我不叫你去那儿坐,你是不是会一直摔下去,然后结果在酌流霞?”
      司空谶不愠不怒,掐指一算,“羽棹你今天有劫。”
      羽棹不以为然,“切!你也就骗骗幼童老叟。”
      “我不是骗人的。你快看!苏惊眠饮灯乐剑川都在你后面!”
      羽棹慌了,急忙转头,“哪里哪里?”哪里有人。
      “门主!”只见香缇跑了过来。羽棹狂奔,天啊!是大劫!
      司空谶诡异地笑。一如当年。
      少年抬头,“兄台好气度!”
      那人回敬,“少侠好身手!”
      两人无言,但都在互相打量。雨势不止。
      两人的周围一滩水渍,却都如端坐于玉砌雕栏之间般妍雅,毫不在意。
      此时小二到,“客官,您的酒。”白玉壶中黄金液,美酒盛来琥珀光。
      两人默默喝了一会酒,美酒虽好,但是无景可下,都觉得很无聊。
      “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那人说道。
      “切!就我们两个人,不好玩。”说着,少年站起来,向众人扬手,“那边的朋友们,你们好吗?”
      寒风扫过。
      “这么干坐着不觉得无聊吗?不如来玩点什么吧。”
      “玩什么?”中间那桌的女孩子忍不住出声了。少年看过去,少女的一双黑眼睛盈盈动人,很是好看。
      “表演。表演你最拿手的东西。大家都是少年人,不如拿出来看一看。”(大家不知道吧,羽棹这厮前世做过文娱委员。)
      有人嗤笑一声。“一堆粗人。”
      “真是不知你这细人有没有拿手的东西?还是说不敢拿出来?”
      “你……”究竟是血气方刚,书生涨得脸通红。
      “不过是玩玩罢了,还怕输么?还是说,这雨就把我们这几个人给闷杀了。”
      “表演可有主题?”丐帮长老发话。
      少年正待开口。“雨。”一个细细的声音,柔若轻风,是最右边的女孩子。窗外万千银丝作画。
      “姑娘说的好。要不是这雨,苏羽棹又怎能遇着大家?”
      “这表演可有顺序?”中间的女孩子又问。
      “没有。但凭君意。”少年笑,欢畅若高山流水。
      “哥,我们先来!”少女拉着男子的袖子,来到中间,这时大家才看清男子的面貌。剑眉入鬓,鼻若玉梁,面目俊朗,只是目色冰寒,无甚表情。
      像是没有会融化的一天。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截竹笛,按宫引商。
      像是一缕幽光,穿越重重竹林。
      笛音空灵。
      竹林之外,是寂静的大海,波涛平稳。
      海上有轻柔的雾气,像是轻纱。
      海外一个女声在吟唱,没有歌词的曲调,天然的音韵。歌声推开了波浪,海面上盛开出千万朵雪白的百合,此起彼伏。
      像是远古的神在叙说着些什么。
      那声音低沉而动人。
      百合开了又谢,碧蓝的海,柔软的裙裾。
      男子抬起头,双眼中有碧蓝的海天掀起的波浪。
      笛音一层一层渐次绽开,像是海面上一朵又一朵的涟漪。
      声音像是光线般穿行,渗透了微微潮湿的空气,气息绵远。
      这一刻,没有人愿意开口,只听着窗外雨声滴答滴答。羽棹细细一嚼,有种意远悠长的味道。
      这一刻,是永生永世的宁静。
      窗外是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淋着雨的亭台楼阁雕栏画墙锦绣人家。
      芸芸众生与寂寂人间。
      他抬头一笑,“轮到我了。”
      羽棹轻轻跃起,仿佛蝴蝶展开双翼。
      几个翻腾起落,直直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这是一只从光芒深处生长出来的蝴蝶。
      凌厉,而且无暇。
      那是所有人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画面。
      书生心中的赞叹轻逸出喉,成了这幅画上最完美的题诗。
      洛雨止戈马,惊云出天鸿。

      羽棹闲闲地从客栈走出来,四周望望,街上人迹稀少,裴家兄妹去参加武林大会了,他只好自己找点事做了。
      如果没有记错,那马蹄铁便是裴家的,只是不知,这裴家的马为什么会在北乾?还是把这个东西交给飞镜门吧。
      刚伸着懒腰,一个熟悉的身影飞速掠过对面的屋顶。羽棹二话不说奋起直追,这恐怕是全天下除了李墨白以外唯一一个能让羽棹追赶好一阵子的人,也是羽棹心中暗暗引之为对手的人。
      羽棹与那人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一队人马却吸引了羽棹的注意。领头的是个高大男子,却轮廓深邃,细看就知此人不是遥煌人,身后是十几个年轻男子,英华外烁。
      羽棹记起了北乾对飞镜门下的要求。原来,天下是这样要乱起来了吗?羽棹目视前方的强势身影,萧天纵,我看看你要怎么解救天下?
      羽棹和萧天纵都得李墨白亲传轻功蝶栖,两人速度无人能及。羽棹第一次见到萧天纵便喜欢上这个开朗谈笑,无拘无束的师兄。
      萧天纵正直,洒脱,满怀抱负。
      苏羽棹明亮,不羁,放浪形骸。
      萧天纵看上去强壮了不少,然而轻功更甚从前。他是羽棹的师父李墨白的第一个徒弟。
      叩天山顶,风流云散,日光微熹。
      一览众山小。
      羽棹和萧天纵站立在悬崖边,像是驾着云海之中的一只小船。
      脚下点点青翠偶尔滑出山岚边缘。
      云海峥嵘。
      羽棹,我的胸中是整个天下。他笑着拥抱苍穹,气势冲天。
      我希望我今后能吃好,喝好,玩好,羽棹无赖地笑,萧天纵,我倒看看你怎样待这个天下。
      羽棹,你不是寻常之辈,假以时日,你必有一番事业。
      哈哈,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对于它并没有责任。
      那对师父呢?大师兄呢?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对他们有没有责任?好好想想吧,羽棹。
      羽棹与萧天纵渐渐来到人多的地方,正前方,人潮涌涌,头顶一块烫金大字牌匾:慕容府。
      萧天纵走了进去,羽棹一时来了兴趣,偷偷溜了进去。
      羽棹在树丛中上蹿下跳,冷不丁一只酒杯直袭而来。羽棹一惊,转身避过,随即冲向暗器来处,一棵枝繁叶茂的龙爪槐树。
      “臭小子!终于来了!”密密枝叶中一个清越而欠扁的声音,羽棹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酒壶,仰头就饮。身旁,是司空谶万年不变的诡异笑容。
      司空谶,不知道是哪里哪里的遗子,天生便会预测吉凶,人如其名,一语成谶。
      司空谶,人如其名一样欠扁。羽棹语。
      “你知道我要来?”
      “这是在下的看家本事。”
      “武林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了吗?”
      司空谶喝一口酒,扬扬脑袋,“看着吧。”
      在慕容府正厅里,坐满了各色武林人士,面色严肃。左边坐的依次是少林方丈,洗心山庄庄主,楼家家主,香巴拉教大主封,右边是武当掌门,刘家家主,西陵派掌门,青城派掌门。接下来是各个门派。中间站着现任武林盟主慕容家慕容鉴。
      慕容鉴向众人作一揖,“今天召开武林大会是想请各位共商应对邪教珞华宫一事,事关武林生死存亡。”
      “众所周知,刘家家主上个月被杀,有束门于三天前被灭门,正是死于珞华宫右护法的穿心手之下。”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这珞华宫真不是人,有束门掌门一向温文待人,门风也是颇为严谨,怎么会遭到这么残忍的对待?”
      “这明明就是柿子找软的掐。”另一人愤慨地说。
      “各位好汉稍安勿躁,”慕容鉴一摆手,“关于有束门一案我们会彻查,在场各位谁能够提供有关证据请速告知。”
      “珞华宫勾结九山十八寨为非作歹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实为我武林一大害。这次便是要商议出一套详细的计划,永绝后患。”
      “我少林弟子愿为武林除害。”方丈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弟子慷慨激昂道。
      “武当亦然。”武当大弟子点头。
      “我们也是!”“只要盟主你说一句话,我们便打上珞华宫老窝!”“我们也是!”
      一时间全场激奋。
      只见一负剑男子站了出来,“冷千山愿作先锋。”掷地有声。男子长身玉立,自是一派大侠之风,只是,鬓间依稀是前世的沧桑。
      人群安静了下来。
      “哼!”一声嗤笑打破了平静。一个汉子耐不住气,粗声说道,“刘公子可是有不满?”
      慕容鉴与几位长辈都望向他,目露询问。
      只见刘家现任家主刘大公子站起来,“我只是怕这血案怪错了人。”
      “刘公子,怎么说?”武当掌门开了口。
      刘公子举起一枝小小的金钗,扬声道,“这是在家父尸体旁边发现的。我当时因为担心这金钗上有什么毒,会危害到查案的人,所以先自己拿去检验,诚然,没有发现有毒。但是,”他举目望向香巴拉教大主封,“这支金钗上的蛋白石为西域独有,而且这打造的手艺亦为西域手法。人人皆知香巴拉教弟子习惯佩戴金饰。不知大主封作何解释?”
      香巴拉教的大主封是个身材高挑的西域女子,蒙着面纱,浑身叮当环佩,金艳碧翠。她轻瞥一眼刘公子,“刘公子是想说是我教中人杀了令尊?呵,不知我门下哪个弟子需要杀掉中原刘家家主来证明自己的武功高强,还要留下自己的钗子作证据?”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为什么要杀一个素不相干的人!”大主封身后的一个弟子脱口而出。
      “在下只是想请大主封解释钗子的来处而已。”刘公子看起来锲而不舍。大主封拿起上好的细瓷茶杯,就一口茶。刘公子冷不丁一问,“不知大主封在中原住得可还习惯?”大主封一愣,刘公子接着说,“据在下所知,灵陨的茶叶可是四国一绝,浓烈辣口,可是回肠荡气。”大主封渐渐敛了眼神,“你想说什么?”刘公子轻轻地说,“就凭这个,还不够吗?”大主封气得站起来,“好你个心胸狭窄的刘未!”她转眼四望,众人都是一副怀疑的表情,“我还道遥煌武林是个怎样开明的地方,没想到,就因为我是灵陨人便要如此?”
      “大主封莫要动气”慕容鉴走上前来,“此事我一定会细查,我武林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清白之人。首先,先请刘少侠把钗子交给我。”
      “请问刘少侠从何确定这钗子一定是香巴拉教教中人的?仅凭打造手法是无法成为证据的。”冷千山望向刘未。
      “呵,这乱可是你说的这个乱法?不好玩,不好玩。”羽棹毫不在意地看看慕容府的内厅。
      慕容府的庭院里绿意丛生。
      他转过了头去,那一刻天崩地裂。
      司空谶从羽棹的侧脸上看到了羽棹从没有过的情绪,着迷,因为这种情绪,一直飘然若风的羽棹一下子真实起来了。
      司空谶苦笑。
      从酌流霞的那一天后,他就已经算不清楚自己以后的路了。
      慕容府的庭院里站着慕容鉴的小女儿慕容紫裔,漂亮得不似凡人,只是,没有一点表情,安静地如同夏天的湖面。
      羽棹的目光穿越花海,仿佛看见了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啖朱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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