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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风雪 ...

  •   两个人继续走,都不愿打破此刻默契的沉默。
      茫茫草原之上,似乎前方的一个小小的帐篷就是他们今晚的容身之所。羽棹向前走了一步,踏入虚空。
      这似乎是个壕沟,有一人深,长足有十米。
      “羽棹!羽棹!”薛二急了,看着他,就怕他摔着了,碰着了。
      羽棹仰头,头顶上是白玉盘般的月亮,看着这样的薛二,笑了。一直觉得薛二像谁,原来,那个人,是自己前世的大哥。
      他轻轻地问,“二公子。”
      “什么?你受伤了吗?羽棹?”
      “你叫什么名字?”
      “啊?”
      “你叫什么名字?”
      薛二没有想到羽棹会这么问,因为他认为羽棹早应该知道,只是,只是没有叫。
      “你叫什么名字?”羽棹温柔地继续问,眼中是破碎的星光。
      “薛星檐。”
      “星檐。”羽棹低声叙叙。他提气上来,直扑进了薛星檐怀里。他是真的,星檐是真的,大师兄是真的,师父也是真的。羽棹紧紧地抱着他,心中无限欢喜。他在前世地位显赫,可是人情冷暖,周围的人都是攀附巴结之徒,可是这一世,他竟遇到这么多人真心相待。
      星檐回抱着他,帮他裹紧皮袄,只觉得这一刻弥足珍贵。
      “羽棹。”他低低地说,鼻间弥漫着羽棹的发间的青草香。

      骄阳正盛。
      一抹抹金黄挺立在草尖上,随风起舞。
      声若震雷,远方渐渐出现一群骏马,马头济济,膘肥体健,神骏非常。马群奔驰在这广阔的原野之上,气象大开。
      像一把利刃分开草浪,马蹄声一声一声,竟把这空气震得滚烫。
      仔细一看这马群之中竟有一匹全黑毛色的马,光泽柔亮,引人注目。那黑马也颇是强健,骨骼粗大,足足高出周围的马一个头,周围的马都离它很远,隐隐有王者之势。
      右侧突然出现一个黑衣少年,他也在奔驰着,凭虚御风,在草上滑行,竟跟马群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身姿灵动如燕。少年移动身形,瞬间已至黑马右侧,他看着黑马飞舞的鬃毛,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时,一声长长的嘶鸣,划破天空,内里隐藏着天将下凡的金戈之声。
      金鞍照赤骢,飒沓如流星。
      金发金眼的骑士驾驭着赤色骏马,踏着飞燕,狂奔而至。
      他手中有套马缰,目标竟也是那黑马。只见他一手御马,一手执缰,神情从容不迫。他侧眼,便发现了少年,黄金双瞳一凛。
      翩若惊鸿,游若骄龙。在马群之中,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骑士加快了速度,少年亦然。那黑马,竟也通灵性,纵蹄狂奔。一时之间,席天碧草之间,万马奔腾之时,两人一马飞纵在这广阔天地,瞬间风起云涌。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再看天边卷云,被阳光一照,真如雪浴飞龙,白浪淘沙,霎时风云变幻。
      只见骑士掣电行云,已伸手套出第一缰。马中之王怎肯就范?势若惊雷,迅速掉头向左,一瞬间,群马也紧紧跟随,马头攒攒,势如惊涛骇浪,骑士与少年只好改换方向,伺机再动。这时少年骤然起身,脚尖轻点近处一马背身,直直向前掠去,途中几次轻点马背借力,足踏奔马而行,竟是如履平地。
      黑衣少年御风而行,衣襟猎猎,头顶是苍茫的风流云聚的天空,脚下是汹涌的马群,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冲天而上的草浪。
      天地之大,容我自由来去。
      少年眼神炯炯,仿佛是从高处俯视大地。足上纵横交错,片刻不停。
      那骑士双腿猛一夹马腹,□□赤骢瞬间爆发,在马群之中左突右进,直逼少年。
      两人眨眼就要追上那黑马。
      腋变骤生。
      正前方奔来一匹马,上面是一个明艳照人的北乾少女,脸上是错愕不及与惊惶。
      少年与骑士都是一惊。这马群之势越奔越烈,哪里还停的下来?
      羽棹记得少时习武,师父对他说,羽棹,这世上的招千千万万,亦相生相克,最强的却只有一种。
      羽棹问,是哪一种?
      师父说,最快的那一种。若同样的招,你比别人使出的快三倍,那么这种时候,就没有功力上的差别了。羽棹,师父黩武一生,最自得的便是这一套轻功,现在就传与你吧。从此,你便要做天下间最快的那一人。
      弓如霹雳弦惊,少年凌空而下掠走少女,涌涌马群接踵而至,扬起蔽天尘土。
      那骑士呆楞片刻,只觉得刚才眼前袭出一支撕裂天空的雷电。
      群马奔踏过的土地,还在隐隐震动。
      他迅速向前追了过去,满心的恐惧与后怕。“密尔海!密尔海!”骑士大声呼唤着,浸透了担忧。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少女的声音传来,她是安全的,骑士呼出一口气。她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少年,身姿修长,面容俊秀。
      骑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他的衣甲在阳光下静静闪烁,一如他的金色长发。
      “我,呼什诺,认定阿卓济才为我这一生的好兄弟。”他面容深邃如刀刻,目光坚定,口气是无比的虔诚。
      阿卓济才是北乾人说的英雄的意思。北乾是个打马纵刀的民族,所以他们最敬佩骑术精湛,武艺高强之人,同时将兄弟之情看的极重,一旦结为了兄弟,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一同经历。
      羽棹没有料到这个汉子性子这么直爽,也不清楚北乾人的结拜的习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阿卓济才刚刚救下了我的妹妹,又身手了得,值得我呼什诺结为好兄弟。” 呼什诺语气诚恳,直直得看向羽棹的双眼。
      仅仅是这样,这人便已递上真心,北乾人还真是简单得令人感动,羽棹心想。不过,在这草原上,骑马牧羊,本就简单,一马平川,通达豁然,这里的人民,自然也就心胸开阔旷达,敢爱敢恨,轰轰烈烈,倒是过得痛痛快快。看着呼什诺明亮的双眼,他知道这个人英勇绝伦,有大义,有担当,羽棹打心眼里认定了他。
      他走上前去,“我,苏羽棹,认定呼什诺为我一生的好兄弟。”
      一句简单的话,就是两个好男儿重若山河的承诺。
      一诺千金。

      “苏大哥,今晚就别走了,留下来吧,我要拿我家的烤羊肉和羊奶好好招待你。”少女衣着鲜艳,眼眸清亮,长发梳成松松的发辫,俏皮可爱,密尔海对羽棹崇拜感激得不得了,一直跟在羽棹身边。
      “是啊,羽棹,今晚若没什么事,便在哥哥这里住上一宿,我们家还有刚酿好的奶酒,我们兄弟两个好好聊聊,喝他一个晚上。” 呼什诺撩起门帘,走进帐篷。
      羽棹笑笑,望向身边的薛星檐,问道,“星檐,你可有什么要紧事?”
      薛星檐心下无奈,一个早上没有见到人,下午就领了一个大哥回来,现在还要住在人家家里。“我其实也就是想来这里看看,并没有任务在身。”看看北乾,想到这里,薛星檐心中怅然。
      “太好了。”密尔海欢呼,“苏大哥,薛大哥,你们给我讲讲遥煌的事情吧!”
      “不好了!”一个人冲进了帐篷,是个高大的少年,“呼什诺,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什么?”呼什诺马上站了起来,“族里的牛羊都在哪里?”
      “都在圈子里。”
      “那就好。” 呼什诺放下心来。接着少年说,“可是原玺不知道哪里去了,没有人看见他。”
      “每个地方都找过了?” 呼什诺看起来气急败坏,少年点点头。“这个家伙!这个关头他在什么地方?”他看看外面风云变色的天空,就要往外走。
      羽棹站起来,“大哥,我也帮你去找人吧。”
      “羽棹!”薛星檐满脸不同意。正在这个当口,“原玺!你跑到哪里去了?” 呼什诺大声问道。
      进来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年,眼中满是忧郁。他径自坐下,摩擦自己的双手,慢慢的说着,“哥,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 呼什诺走回来坐下,往暖炉里填上大把的柴。
      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帐外是呼呼的骇人的风声。
      “我们来讲故事吧。”密尔海突然建议,少女抱着自己的双肩,着迷的看着火光。
      羽棹心想,这个时侯也只有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了。“密尔海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要听讲爱情的故事。”密尔海双眼有神的看着羽棹。“苏大哥,你讲一个给我听听。”
      爱情?我从来没有听过爱情故事。怎么?还有人相信爱情这回事?那都是骗人的东西吧。羽棹摇摇头,他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爱,是怎样一个故事?
      其实,只有爱他的人才知道,这个人天性是多么凉薄残忍。
      他俊美,他灵秀,他强大,但他永远不会回应别人的付出。
      羽棹活得太过随心所欲。
      若他懂爱,他又怎么没有发觉过苏惊眠在看他时的眼神与别人不同,没有明白苏惊眠满身的伤与送他的那把竹剑之间的联系。
      惊眠,惊眠,真心枉付。
      其实不懂,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残忍?
      “我不会讲故事,”羽棹说着,“星檐,你呢?”
      薛星檐正待开口,“姐姐,我讲个故事可好?”开口的是原玺,那个小小的忧郁的少年。
      羽棹打量着原玺,原玺是真的瘦弱,瘦弱得让人心疼,而眉间是仿佛永远展不开的郁结,这样小的孩子,到底有怎样的伤心?他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流落街头,在垃圾堆里寻找着果腹之物,被大户人家的护院鞭打,被高大的猎犬追着,直到身上是大大小小,血总也流不完的伤口。
      即使是那个时候,他,羽棹,也不会拥有这样的表情。
      那个时侯的羽棹心里只有一句话,我要活着。
      他早已习惯生命的苦不堪言,似乎这种味道,是生命本身所具有的。
      而自己的遭遇不值得同情,因为这就是,活下去,并且变得强大的代价。
      羽棹难以体会第一次见到大师兄苏惊眠时,惊眠无法抑制的奔涌而出的眼泪。
      那年惊眠十岁。
      惊眠抱着衣衫褴褛的他,轻轻地抚着他全身的伤口,嘴里不断地问着,还疼吗?还疼吗?
      那是羽棹听到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声音,像是清凌凌的泉水。
      “当然很好,”密尔海想不到平时不常开口的小小少年竟然对自己露出这样希冀的表情,“姐姐很想听你的故事。”不知不觉语气温柔了下来。
      帐内的人们都在等着少年,希望着能够融化他内心的冰雪。
      风声越来越大,风雪将至。
      “从前,有一个遥煌的使臣被派遣来出使北乾,”原玺静静看着火堆,眸中是跳跃的火焰,“北乾的皇帝却不守信用,他把使臣扣留下来,并且让他去最北面的草原牧羊。”
      “那是北乾最北的地方,年年都是刮着暴风雪,使臣一人住在一个帐子里,每天都赶着羊群去南面一点的地方吃草。北乾皇帝残忍,除了一小点粮食,他没有给使臣任何东西,并且他说到使臣交回羊群的时候,一头也不许少。”
      他一直摩擦着自己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使臣本是遥煌重臣,在出门前,他跟妻子说,我是去帮皇上和北乾谈判的,所以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原玺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如果我没有回来,”他的声音有一点压抑,“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改嫁给别人吧。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使臣在草原上,一直思念着自己的妻子,他发誓一定要活着回去找她,他吃雪,吃草,吃毛毡子,想尽任何办法维持自己的生命。他同时也想着,皇上,他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所以,不管多么艰难多么绝望,使臣一直在坚持,一直都没有放弃。”
      雪暴骤降,风声骇人,裹杂着大团大团的雪球砸在地上,帐篷上的声音。
      帐内依旧温暖,火焰燃得很旺。
      “他一直没有放弃,直到后来他终于回到了遥煌。”
      “他与他的妻子团聚了吗?”密尔海忍不住问道。
      “他回到了遥煌,并不是因为遥煌皇帝的搭救,而是当年的北乾皇帝已死,他就被放回去了。他又回到了遥煌,经过了19年,整整19年啊。”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在簇簇火光中,在凛凛风雪中,人生能有几个19年?
      羽棹轻扫了一眼原玺,小小的身影坐在呼什诺旁边,小小的脸被火光照亮,那低头的姿势确认让误以为他正蜷缩在雪坑里面,一刹那羽棹读到了一个词,风霜。
      帐外雪愈下愈大,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这个孩子跟羽棹一样,身上裹满了风霜。只是,他是那样的脆弱,那样不会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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