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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辛夷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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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羽棹听到有人在说着,“……幸好伤得不重,……”随即感到自己有一种奇异的悬空感,没有躺在地上或床上,背后是熟悉的温暖的人的胸膛。
带有清淡的萦绕的兰草香气。
柔软细致的丝绵衣料,白得熨帖,蹭在脸上感觉十分舒服。
记忆中的师兄便是这样,永远一副可以任意接近索求温暖的姿态。
可是现在。
“不过,这可是萦絮阁最不能让人发现的地方……”羽棹感觉到抱着他的人向上张望着什么,他微微抬眼,黄昏中的萦絮阁美得像是从中心慢慢发亮的淡金灯笼,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曲线婉转跌落平地,树影绰绰,梨花的香气飘摇。
遥煌的建筑讲求精美复杂,于是这样,各种各样的雕花连廊复式套厢,相连的亭台楼阁,层出不穷,遥煌的皇宫便是其中佼佼。
比起北乾的粗犷阔达,灵陨的飘逸毓秀,遥煌宏伟地大气华丽,漂亮得脚踏实地。
其实,就像这人心,复杂得,几千几万道弯弯折折,沟沟壑壑,便是最精湛的画师,也描不尽,勾不完。
羽棹在记忆中没有来过这间房间,只知道这是师兄和香缇经常去的。回廊尽头,就像是其他房间一样普通的,萦絮阁大大小小的房间中的一间。
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理应是个侍卫,羽棹的目光不甚清醒地逡巡着,却在看清那人衣衫上的某一点时立即凝神。
单翅凤尾蓝蝶。
这是云生结海楼的标志。
他翻身欲离开惊眠的怀抱,却被抱得更紧,“放我下来……”羽棹挣扎,小脸挣得红红,瞪视着苏惊眠,后者回望,“醒了?有人袭击了侍卫……”“那你放我下来……”羽棹双手推拒着惊眠的靠近,近的不能再近了,“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惊眠钳紧怀抱,亲吻着羽棹的头发。羽棹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双目怒睁,细碎的光芒一下子凝聚起来,“苏惊眠你凭什么!”右手用上了内力,惊眠左手接招,近在咫尺,两人两手上下左右翻错,瞬间就是几十招
凭什么管我这么多?
又凭什么介入我和饮灯之间?
羽棹马上左手一掌直冲过去,却被惊眠右手直直压下,羽棹惊讶,双手抽出全力向前一送,惊眠无法,立即后退几大步,羽棹还欲向前,却被惊眠一记侧击吓呆在原地,只见惊眠手臂暴长,羽棹侧闪,手臂擦着羽棹耳边而过,带起掌风,羽棹甚至听到了骨骼咯咯的摩擦声。
已经接近光速。
两人相距约有两米,这绝对不是常人能做得到的。
惊眠嘴角微张,看样子也是被自己吓到了,只见羽棹傻傻看着自己,渐渐由呆傻变为吃惊恐惧。那双清亮的眼睛,露出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你爱的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你,面色惊恐,难稳呼吸。
你试过独自一人站在茫茫天地,却没有任何出路吗?
羽棹看见了惊眠的瞳孔变成了半透明的金紫色,连面庞都隐隐透着光,再回想刚刚那令人发指的一击,浑身颤动,气喘吁吁,转头瞥见了同样惊讶的香缇,再也忍不住,向后狂奔。
这不正常。
这样的师兄,好可怕。
明明已经过了盛夏,这个地方却还是热得让人难以移动。
香缇咽咽口水,转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苏惊眠。那年轻的背影却给人一种佝偻的错觉。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久久静默,眼内光芒变幻。长发覆压下来,像是就要渗透到衣服内。衣服内是舒张流动的体脉。
决定好了吗?
司空睁开眼睛,又闭上了。
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凌深桐你这是在玩心理战啊!
三人被软禁,无法走出这个大门。
四方客厅,左边坐着风巽,右边坐着喋喋不休的公孙,中间一尊灰黄色根雕茶桌,一套墨色上好茶具玲珑散落,茶烟冉冉,合着波荡的滚烫的碧色水光,于视觉上,是一种低沉的赏心悦目。
司空慢慢放松身体,向后倒去,侧卧于塌上,彷如弥勒,单手撑头,懒懒开口,“问吧。”
云舒云卷。
风巽的目色翻涌过后有一种禅意的沉淀。
“究竟是谁杀了安诚?”
司空愣了一下,“没想到,你居然会先问这个问题。”面前是青年的执着眼神,这世上终是有人活得这样认真。
“我不知道。”司空坦言。“人是你验的,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他直视风巽,“你说是谁,就应该是谁。”
“难道不是那个珞华宫主吗?”公孙突然问。
风巽低头思索了一下,屈指撑在唇边,“我偷偷跑过去看过刘末(刘家家主)的尸体,明明是一样的手势,功力上却有很大的差异,我没有见过珞华宫主,所以不敢肯定,但是,”他抬起头,“我敢肯定的是,杀他们两的不是同一人。”
司空笑了一下,“那就看看到底是刘未在说谎,还是有束门在说谎。”
更可怕的是,这背后有多少人在帮某些人圆谎。
“那对母子,与安诚同一死亡时间,应该是同一人所杀。”风巽继续说,“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帮人所杀?”
司空道,“这样可是在位珞华宫开脱呀。如果时间是一个无法解释的因素,那么问题肯定在人身上。时间是他们自由支配的,关于怎么支配,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为什么?为什么珞华宫先是找上刘家与有束门,这两家虽然都是武林世家,但在中原却不是最有地位的。”
“相对于少林武当洗心山庄而言,这两家,不是更好对付吗?”司空望望四周。
三人围桌而坐,把茶言欢。
凌深桐啊,连酒都不给爷爷准备。
“珞华宫仅是想复仇罢了,试想,冤有头债有主,为什么他们不找当年的前锋少林武当?要不然就是……”
“要不然就是他们有自己特定的顺序……”公孙冷不丁冒出一句。
司空风巽望了他一眼,又对望一眼。
“要不然就是珞华宫复仇是假,夺宝是真。”风巽斩钉截铁道,有些锋利地盯着司空,“《补天遗录》究竟是什么?”
终于入正题了。
心里快速地反应了几秒,司空背靠着墙壁,闭眼道,“我只知道,它是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茶杯里水波荡漾。
风巽微眯着双眼,显然是不满意这样抽象的回答。
“而且,我还知道,它与孔雀石有着莫大的关联。”
那三个字一滑出司空的喉咙,旁边两人面上都是快速的反应,一惊一诧。
“其他的,只有我师父才了解了。”
鱼,要上钩了。
公孙,看着吧,我要让凌深桐亲手将《补天遗录》交给我。
风巽啊风巽,你到底会站在哪边?
几个简简单单的墨字反反复复地在羽棹心里闪现,他摆弄着手中的素梅木簪,花朵玮丽自然,上面还带有饮灯的温度,若是他亲手交到他手里……
有事外出,等。饮灯。
一支素梅独秀而出,线条流畅光滑,蕊,细幼喷出,仿若鱼儿透水的喜悦。
这是饮灯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可是,他去哪了?
“门主?”香缇的声音慢慢清晰。
“啊?啊,对不起,你继续说。”
香缇有些无奈地看看羽棹,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
羽棹转头,窗子里面是秉梅与几个孩子在玩闹,似乎是在取树上的风筝。秉梅发丝飞扬,面上是一个宽柔的笑。
看上去真的很快乐。
梨花在夏日的光芒下盛放。
“报告门主,当今皇上,也就是十八王爷送来一块金牌,说是为了感谢飞镜门的帮助,回赠一份随时随地可以提的要求。”
“哦。”
“上次那马蹄铁的确是裴家的没错,但蹊跷的是亦是北乾皇室偏支颜真氏的家徽。北乾最近也不太安稳,边境传出了要进攻遥煌的传言。”
“哦。”
“依据门主你们的遭遇,应该是真的了。还有,最近有人传言孔雀石在烟泽楼家,烟泽已经聚集了一部分人了。”
“什么?”羽棹反应过来。孔雀石?
舟与持浆的人。
一生一世。
永生永世。
羽棹摇摇头,脑子又开始乱了。
“一开始只是在茶楼里传开来的,不知后来怎的竟然后信以为真。楼家为此已经公开澄清过很多次了。还有,”香缇看看羽棹,“杏坞的生灭门分坛被毁,是珞华宫做的。”
“什么!”羽棹一拍桌子,木簪却把他的手硌得生痛。“哎呦!人手伤亡怎么样?”
“无一幸免。”香缇的声音小了。
“奶奶的!”羽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此仇不报非君子!”香缇却很冷静地小声提醒着,“所幸总部没有暴露,核心的资料也没有落入他们的手中。门主,你这样前去,不是要将生灭门的一切都暴露出去吗?”羽棹顿,“那也不能让我们的人白白牺牲。”
“更何况,从来没有人到过珞华宫,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我不信。珞华宫这么大的组织,从食物到银子,多么大的开销,不会没有一点线索的。”
香缇突然问,“那饮灯公子呢?”
羽棹安静了下来。
那簪子颜色里透出一股酒红,像是慢慢深深的血痕。
秉梅好像有什么事情做,被叫去了前厅。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饮灯会站在与他相对的那一面?
他苏羽棹不受任何束缚,然而饮灯有没有自己的立场,最终为此而两人对立呢?
想不到自己要面临这么俗套的境况。
所谓正邪。
我们不过相爱而已,在这世界这么微不足道的事也会被干扰。
而这正是我们整个世界。
“呵,香缇你也看出来了。”
“香缇没有向其他任何人透露,关于饮灯公子的身份。”
羽棹坐下来,坐在桌子前,面对着雕花窗棂,单手托腮,目光万般流转,染一点夏日的郁郁,脸上有晶莹的汗珠。
“总觉得,很沮丧。我清楚自己对饮灯的感受,却更加不明白要如何与他相处。”羽棹长呼出一口气,“我也很清楚,杏坞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他转向香缇,眸光中寄予了探求的意味,发丝四散而憩,气息温软,“我该怎么做,香缇?”
有人拥抱的感觉太好了。
香缇突然间愣了。
从来都胸有成竹的羽棹居然问她应该怎么办。
从来都信心满满脸上有着特有的灵气和痞痞的笑容的羽棹,这样地失落与无措。
羽棹做事并没有细细安排,仅仅是,只要他觉得有价值做的事,无论困难与否,他都会千方百计地去完成,就像待人一样,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正邪,无论尊卑,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结交,并且以尊重相待。
就像是爱人,只要他爱了,就不计代价,永不悔退。
饮灯你何其有幸!
他爱你,便是爱了,能够大大方方清清醒醒地告诉你,告诉别人,他爱。
何其有别于苏惊眠和她香缇匍匐穴居于地面深处的潮湿的泥泞的卑微的感情。
他与她,亦找不到任何人去倾诉。因为他们背后,没有站着什么人,可以去依靠。
而苏惊眠的理性,已经走到尽头了。
桌上是成套的五色琉璃茶具,映着盈盈的光,幻发着清粼粼的游移的香。
香缇却觉得那晃眼得很,只想把它狠狠摔落在地上,踏个粉碎,那令人厌恶的圆满。
就算碎片扎入肌肤也无妨。
谁又要来教她,应该要怎么办?
可是她舍不得,那是羽棹专门为她设计定制的一套茶具,她一直都还舍不得用。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爱情这回事,”羽棹突然自己开始说了起来,“也从没有想象得到有一天竟会在我的身上发生,但是人一旦有了,”羽棹注视着手中的木簪,很深很远地,像是在雕刻着它,“就很难忍受自己的失去了,特别是这种失去是由自己造成的。”
苏羽棹又如何,王力宏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傻子罢了。
羽棹一向都不喜欢自己把握不到的东西,就像是穿越这件事,一开始的几年,他还四处奔走,想着有一天能够回去,但是渐渐地他就失去了热情,渐渐地想起那边的世界于他是怎样的污糟混乱,隔着一层时空之门,人心都是一样的冷漠。更何况,走,或者是留下,都带有太大的不确定性。
羽棹的不安来自于饮灯的全心信任,从饮灯为他挡刀的那一刻起,羽棹所有的自信都变得不堪一击,自己没有力量保护饮灯,那又有没有办法让他留下?
因为他背负着饮灯的相信。
可是他却不断地伤害着他,终究是不够坚定吗?
那么,苏羽棹你究竟还在怕什么?
“香缇,我是不是很没用?”
香缇舒了一口气,压下了满心的汹涌,又回到了那个处变不惊冷静自持的萦絮阁阁主。
“其实,有很多人可以在生死关头奋不顾身地去解救恋人,却极其害怕在恋人面前犯下任何错误。这种畏惧让他们太敏感。”
羽棹摇摇头,垂目四望。
“我好像,逍遥自在惯了。”
我在怕什么?
“现在,我却好像离不开了。”是啊,以前的苏羽棹畅游江湖,走到哪就歇到哪,而现在,却规规矩矩守着萦絮阁,生怕饮灯找不着。
“香缇,其实昨天你是知道我与饮灯的事吧,那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死人也知道。”
“选择爱的人必须经历这样一种考验,那就是,不要让你爱的人有任何畏惧的理由。饮灯公子,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是很害怕的吧?”
“怕什么?”
“怕你离开。”
“我哪里也不会去。”
“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不会在哪个地方停下。”
你是风,而我们就是那被风吹起的自以为可以飞的尘埃。
羽棹默然。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饮灯这样默默挣扎。
我让他畏惧,让他不安。
他问,“香缇,你也曾这样爱过某人吗?”
爱是什么?
在芸芸众生,万千人群中,你们俩恰巧在此罢了。
香缇答,“是的。”却没有说下去。
“一切,都好像是天然的。我只是恰巧遇到了他而已。”羽棹喃喃着,目光温柔迷幻。
盛似银河的燕江,无意中对上的一双眼睛。
“于是,都无法控制了。”
生灭门与珞华宫。
苏羽棹。饮灯。苏惊眠。
我怕的,就是无法长久。
在这个颠簸的世间,风起云涌的暗流中。
羽棹闭上眼睛,猛然又睁开,马上把香缇扑到一边,单手回护,警惕地望着内窗的方向,道,“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他走出房间,迅速来到门口,门外,正上演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武行,其中,秉梅矫捷的身影闪现在身着黑衣头戴面罩的六个人中,周围是一片狼籍。街边地摊上的小铺上的东西,字画珠宝包子水果散落一堆,四处花花绿绿,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好不热闹。
日头正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