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为伴》书铮

4、第四章 生生不息

　　布星台
　　润玉换下朝服，一身素衣，踱步来了这里。夜风习习，星象有异，大旱之灾。
　　邝露知他定在此，摸着记忆的绳索，从远至近，一路走来。
　　“陛下，邝露有事禀报。”
　　“人间现在情况何如？”润玉背对着她，问。
　　“多地出现旱情，饥民无数。除了人间，鸟族、水族、花界、魔界也将牵涉其中。”
　　润玉转过身来，示意她往下说。
　　“陛下曾经教我布星之道，邝露不才，今日方领悟其中一二。星盘如棋盘，一步错，步步错，大局未定，一子亦有撼动全局之力。如今人间大旱，六界众生皆受其害，如若不及时制止，六界平衡被打破，陛下这多年来的谋划将付之东流。”
　　润玉抻抻衣袖，流露出赞许的神情，“邝露，这么多年你总能与我不谋而合。方才我已与众仙家商定对策，不日便可扭转趋势。再加上你修订的新历法，可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润玉语毕，继续凝视夜空。别人都认为先天帝无德，匡扶六界不过是殿下复仇的借口，但邝露知道，殿下早有天下抱负之心，不仅是一位谦谦君子，更是一位胸怀仁德的君主。

　　魇兽被邝露牵着，脚步声嗒嗒出了南天门，下到万籁俱寂的凡间。
　　她轻轻拍了拍魇兽，让它四处奔跳吞吐梦珠，待长出七彩犄角，就招手让它回来，一同前往人间皇宫。
　　邝露捏诀施法，魇兽绕着床浮游在空中，头上犄角的光线变幻不停，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魇兽的犄角中，然后转变成梦境光束输到帝王的太阳穴。

　　水，好多水，咳咳……咳……咳……
　　他在水中挣扎，四肢不停摆动，激起层层水花，但却周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水慢慢爬上他的嘴唇、鼻子和眼睛。失去空气，意识逐渐混沌不清，沉沉往下坠。
　　一瞬惊醒在床上，大口喘息，刚好公公在门外轻咳，提醒他该早朝了。
　　如常议政，有臣启奏，江南一带连降大雨，洪水泛滥。
　　皇帝想起昨夜之梦，颁旨拨粮赈灾，泄洪救民。
　　月余，大雨后接上大旱，民众苦不堪言，洪灾挫伤之气尚未修复，又遭此厄难，天地不仁，雪上加霜。此前泄洪太过，各地水库皆无蓄水量，无法救民众于危难中，民间积怨已久，揭竿起义，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他突然被人重重撞倒在地，周围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一群又一群的饥民拿着破碗从他身旁经过，连眼梢余光也不给他一分，因为此时他已和人群无异。望着天空，阳光很刺眼，像是要晒干他的灵魂，但他抬不起手臂来遮挡了。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床顶发呆，泪湿眼眶，纷杂万事竟是虚幻一梦。看着下面的朝臣，仿佛一切都没变，可明明就变了，其他人怎可像从前一样？
　　五月，他微服出巡，来到一间民舍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辆水车周而复始地转动，把水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三两垂髫小儿叠了纸船，置于水面，看它流远，一个激浪追打过来，纸船失去方向，打着旋儿，最终沉入河底。

　　帝王在床褥间幽幽转醒，一眼已万年，何处问春秋。
　　“启禀陛下，多地大旱，流民无数。”
　　“回禀陛下，接连几夜星辰有变，天显异象，人间灾祸。”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坚毅望向光亮，该来的还是要来，虽竭尽全力仍寸步难行，但自问做不到就此放弃。
　　“天灾人祸，不可避免，重于调控和预防。前期以接济灾民、安抚民心为重，保全子民；中期兴修水利，用有余补不足，惠万世；后期，深入民间，多颁布良益之政，防患于未然。”
　　邝露满意地点点头，和魇兽准备返回天庭。

　　途中，偶遇巫师带领凡人祈雨，排鼓声起，长袖飘舞，黑压压的人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到泥土里，哭喊声撕裂着心肺。云端上，雨神和水神正在为是否应雨之事争论。
　　“雨神，我知你体恤下界民生，心有不忍。但如此于事无补，当以大局为重。”
　　雨神轻轻地将水神的手掰开，准备布雨，“上神莫要拦我，陛下有命，可将天道循环中的雨数调用部分，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混乱天地之道。”
　　水神恍然大悟，“言下之意是……”
　　雨神朝南天门方向抱拳，恭敬道：“如今的天帝陛下心怀六界，此番应雨，虽系杯水车薪之举，但也只为保全凡人活下去的希望。要是连这口气都没了，人，就全垮了。”
　　“陛下大德，雨神大仁，小神钦佩，自当尽东南水域之力，协助一二。”言毕作揖，赶往东南水域。

　　人们站在细雨中，仰起头脸，尽情欢笑，生的希望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