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为伴》书铮

5、第五章 云深不知处

　　庭院中，摇光托腮，手肘抵在石桌上，百无聊赖。桌上堆着几本打开的道法典籍，不远处的紅鲤在水中一动不动，睁眼吐着泡泡。
　　玉衡刚刚下值，便看到摇光这幅样子，心下一阵嫌弃，没什么好脸色。
　　摇光一跃而起，出声拦住她，“玉衡，玉衡！”
　　出于礼数，玉衡回头，等她走近。
　　“你说，最近人间大旱，露珠姐姐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我们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无所事事的只有你，我的工作是负责璇玑宫的内务，解除天帝和上元仙子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专心处理人间事务。况且你修为不精，目前也不可能帮上什么忙。”玉衡掸掸衣服，走开。
　　摇光气急，冲着她背影喊，“你……你看不起我！如果长夜没有一颗微星愿意点亮自己，又怎会有满天星辰！你且等着。”
　　玉衡一步没停，径直往自己房里去。

　　邝露刚从七政殿回来，今日终于得以小憩。
　　换过衣裳，一眼瞥见了院中的紅鲤，心里涌起一种安定踏实的欢喜，上前将双手贴在鱼缸边，静静地望着它们，不自觉地嘴角带了微笑。
　　摇光从外面进来，酸溜溜地说：“玉衡果真是能干，看来带上紅鲤甚合露珠姐姐的心意。”
　　邝露心下了然，收回双手，“世上只此一个玉衡，也惟有一个摇光，各自术业有专攻。”
　　“刚刚也只是一时气不顺，嘴上和你发发牢骚而已，不用再讲大道理来宽慰我，露珠姐姐你还是快些歇息吧。”摇光放下糕点和沏好的茶，出门去。
　　她看了会紅鲤，用茶点后便趟过门槛进了屋内。
　　今日风清水暖，邝露倚着床框呼吸绵长，躺下渐渐入梦。

　　几炷香后，邝露意识慢慢回笼，只觉身体发软，这一觉仿佛把近日里的疲累都释放了出来，连骨头都是软绵绵的。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拿出右手，轻轻一点，只见手腕间现出一根红线。邝露窝在被子里，细细摩挲着红线，目光失焦，思绪飘远，想起润玉在七政殿上的那句“邝露，你留下商议”，忍不住痴痴地笑了出来，眉眼间一派风光。
　　松间清照，如花似雾；细雨空林，石上青泉。

　　省经阁
　　入夜，门外才刚刚换过值守的仙侍。殿内，润玉和邝露各自翻阅典籍，虽沉浸于自我精神世界之中，但两人日渐通情共感，彼此气息缱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终究长夜为伴，无声胜有声。
　　……
　　案台之烛剥落了一层蜡油，遇风冷却成白柱，邝露口中念念有词，不知看得是何内容，许久不见书卷翻页。润玉撩起袖子，倾壶而无一滴茶水，遂用一指勾着冰纹紫砂壶起身，行则鸣佩玉，中正之音泠泠如流水。
　　他绕到邝露身后，好整以暇看着她笔下的夹江宣，“只缘身在此山中”。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润玉把紫砂壶搁于桌上，轻轻吟诵出声。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邝露，去添些水来。”

　　桂花新蕊，色淡香浓，持沸水浇渥，清香升腾，扶摇直上，萦绕屋宇。
　　邝露双手奉上新茗，淡黄色茶汤摇晃，一尾紅鲤畅游杯底。
　　润玉轻抿一口热茶，歪头笑了笑，果真是好茶，花香萦绕口齿，久久不散。
　　“陛下，邝露有一事不明。”
　　“先前，我巧遇水神和雨神争论应雨之事……”邝露停住，见润玉面色无异后继续，“邝露想请教何为庐山真面目。”
　　“福祸相依，人间大旱看似是祸，如今化解后亦可为福，六界之福。流言四起平日是祸，此次也可用以传递希望，造福自身。”润玉坐到棋盘前，执子，继续一人对弈之残局。
　　“云腾致雨，露结成霜，农桑之事讲究天时地利，如今凡人兴修水利则添了人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天地人三力合一，道法自然。”
　　“花界与天界、鸟族交恶由来已久，此次花界各阶草木死伤无数，本座命风神暗中促成风媒之事，并督促大部分鸟族生灵去除咬食能力，助花界生灵繁衍昌盛。以退为进，只有花界相安无事，天界、人界和鸟族才能安稳度日。天地之间虽分六界，实为一体，唇亡齿寒。”
　　“陛下现今还未下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花界众芳主恐不会领这份情。”
　　润玉沉默，良久道：“他人知否是他人之事，为与不为则是自身之事。不求有功，但求无愧。”
　　落子无悔。
　　邝露此时才知晓，润玉为此次人间大旱所做的谋划远远超出她的认知，既托梦督促人间帝王爱民如子、兴修水利，还兼顾人界、花界、鸟族和水族之间的利益权衡，缓和个中矛盾。此大局观，自己远不及耳。
　　“虽分六界，实为一体，唇亡齿寒。”玉衡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阖上本子，拿着几本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