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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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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木镇回到巧珑山庄大概需要一炷香工夫,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此时花香满径,蝶儿舞,蜂儿逐,一路与尚舟扬说说笑笑,杜访松已将所有的委屈与不快抛诸脑后,如此这般,便是走上千遍她也不会厌倦。
可看到停在巧珑山庄门外的红漆马车,杜访松不禁倒吸了口气,一手扯着尚舟扬衣襟,一手指着红漆马车恨恨道:“就、就是这个破马车。”
尚舟扬自然也看到了这辆雕龙画凤的红漆“破马车”,却皱起眉,沉吟不语。摇摇手,示意杜访松噤声。随即快步进入庄内。
杜访松将尚舟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呆了呆,绕着马车晃晃悠悠转了一圈,指尖轻触马车车壁,竟是上好的红檀木。她莫非惹到什么主了?彳亍片刻,她方慢慢踱进了巧珑山庄。
只是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几人,却是面色各异。杜访松端上最后一道热汤,眼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师父坐在主位上,眼眉含笑,气度雍容,尚舟扬正垂手立在他的身后。右侧,端坐着一青色老者。这青衣老者自然是二师兄口中的南召剑宗沙行奉,此时却是面色铁青,活像谁借了他的米却还了他的糠一般。而左侧,是一紫衣年轻男子,唇角含笑,却隐隐流露着说不出的冷峻清贵。身后伫立着一名瘦高少年,杜访松定睛一看,不是今天下午碰到的那两个冤孽,又能是谁?背向师父和沙行奉,她向两人挑挑眉。
紫衣男子身后的侍从正是莫离。他万没料到竟在巧珑山庄又一次见到这女子十分讨打的嘴脸,愣了愣,不禁冷哼一声。那紫衣男子深如寒潭的双眼往她扫了一眼。
上了汤后,杜访松给桌上三人斟满了酒,退到师父身后,与尚舟扬并排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敬巧阳举起酒杯,笑道:“来、来,今日能与沙老头和秦贤侄共饮一杯,倒也是一桩赏心乐事。”
紫衣男子也举起酒杯,微笑道:“敬庄主客气,是修朝叨扰了。”
沙行奉冷冷道:“你既自知叨扰,何不速速离开?”
秦、修、朝!杜访松瞥了紫衣男子一眼,原来紫衣男子叫秦修朝。这名字,倒似有些耳熟,是不是听师兄提起过?
秦修朝面色不变道:“师伯说得是。自是要离开的,只是修朝受家父嘱托,定要在敬庄主六十大寿时代他奉上贺礼,所以修朝不得已要叨扰数日了。”顿了顿,含笑望着沙行奉道:“何况,小侄还准备在师伯这里讨一样东西。”
沙行奉一拍桌子,怒道:“我早与君临楼没有干系了,你凭什么向我讨君临楼的东西?”
敬巧阳呵呵一笑,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倒像你不是和秦兄弟同一师门出来似的,看来这时间一长,就容易忘了你们共同的师父是谁了。”
这句话仿佛戳到了沙行奉的软肋,他胀得满面通红,又无可辩驳,只得冷哼一声,气鼓鼓的将头偏朝一边。
这大名鼎鼎的南召剑宗沙行奉竟是小孩儿心性,杜访松瞧着他,颇觉有趣。一边抿笑着,一边提起酒壶给师父斟酒,眼见那秦修朝也一饮而尽,虽老大不愿,也给他斟了一杯。不管怎样,可不能让外人取笑鼎鼎大名的巧珑山庄待客不周,失了礼数。
沙行奉仍在闹脾气。见此状,杜访松眼波流转,巧笑道:“师父,你可省着点喝,放眼全天下,这十年酿的巧珑玉液可只剩这一坛了。”
敬巧阳闻言一顿,颇觉惊讶:“怎么就剩这一坛了?”
杜访松嗔笑道:“还不都是师父你自己喝光的嘛。若不是我偷偷藏了一坛,这十年酿的巧珑玉液早就绝迹世间了。”
敬巧阳了然点点头,又举起了酒杯,向秦修朝道:“来来来,秦贤侄,我这山庄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巧珑玉液倒也还勉强入口。既然有人不喜欢,我们也别浪费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秦修朝举杯,瞥了一眼沙行奉,欣然赞道:“这巧珑玉液,即使是天上的瑶池佳酿也不过如此。得以一品,真乃修朝之幸。”
沙行奉闻言,肚中的酒虫立时蠢蠢欲动。他一手抄起酒杯,一手抢过杜访松手中的酒壶,仍然气呼呼的道:“敬老头好不厚道,我千里迢迢赶来访你,你就拿这么点酒招呼我,塞牙缝都不够。”
敬巧阳笑道:“那倒不是。烧刀子管饱。”
沙行奉“呸”了一声,举起杯品了一口,啧啧嘴,忽地眼睛一亮,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抱着酒壶,竟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不待师父吩咐,杜访松又盛了一壶酒来,为两人续酒。敬巧阳率先举箸,招呼秦修朝:“别理你那怪师伯,秦贤侄尝尝我徒儿的手艺。”
秦修朝微微颌首还礼,挟了一箸菜肴,入口细细咀嚼后,笑道:“果真是人间美味。敬老庄主好福气。”
呸,美不美味还用你评价吗?杜访松耿耿于怀,别开脸望向屋梁,心道:好吃不妨多吃点,吃坏肚子更好。我定不负上苍美意,安排一个离茅房最远的客房,看他一趟趟的来回跑,想必快慰得很。手纸上还能加点料,比如,洒点辣椒粉……她阴恻恻的诡笑。
感觉有人扯她的衣袖,她回过神,二师兄正望着她,轻轻摇头警示。唉哟,怎么她每次一有坏主意的时候,都会让二师兄查觉?她迅速敛去一脸极不合时宜的诡笑,满脸肃穆与深沉的垂下头,低声道:“梁上好多灰,明天让孙管家安排人打扫一下。”
敬巧阳像未察觉他俩的小动作,示意她与尚舟扬:“你们也一起坐下吧。”
“是。”杜访松讪讪的随尚舟扬坐下。
敬巧阳道:“扬儿,松儿,来见过君临楼的秦修朝少主。”
尚舟扬向秦修朝抱拳:“秦少主,久仰。”
敬巧阳介绍道:“这是我的二徒弟,尚舟扬。”
秦修朝回礼:“尚少侠,久仰。”
到她见礼,心里虽恨恨不已,面上仍温婉一笑:“见过秦少主。”
敬巧阳笑道:“这便是我最小的一个徒弟,闺名访松,虽文不文,武不武,勉强值得一提只有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厨艺。今天这一桌,便是她张罗的。”
秦修朝淡淡道:“访松姑娘真是好手艺。”
杜访松似含羞般低首:“秦少主谬赞了。”
敬巧阳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沙行奉打断,他一边挟菜送入口中,一边不耐的道:“行了行了,简直没完没了。好好一顿饭给你们弄得败了胃口。”嚼着满口的菜,他一脸惊艳的表情:“女娃儿,我可不是说你,我看你可是最顺眼,你的手艺还真不错。”
杜访松为他续了一杯酒,笑道:“能入沙老前辈的尊口,也是晚辈的福气。不如沙老前辈多盘桓几日,让晚辈替师父好酒好菜的好生款待您。”
沙行奉闻言乐得忘形,拍桌笑道:“好,好得很!”
这沙行奉虽一把年纪,却仍然如孩童般坦诚率真,喜怒形于表,方才还是满脸风雨欲来,几杯酒几箸菜下肚,又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只是面对秦修朝时,仍然板着冷冷的面孔。一席酒宴下来,杜访松也越发喜欢这个沙行奉。
与此相反,杜访松也是越发讨厌那主仆二人。既然都送上门来了,可得好生招待这位“秦贤侄”才是。
散了宴,沙行奉拉着敬巧阳要围炉夜话,敬巧阳正准备开口邀请秦修朝一道,却被沙行奉打断,急忙申明这是“老男人之间的谈话”。见状,秦修朝客气的表示这两天舟车劳顿,打算早些歇息。
在杜访松的费心张罗下,巧珑山庄的好客也令客人大开眼界。主人热情如厮,过了亥时,各式精美的点心宵夜仍在陆续的往他房里送。
杜访松很小心的蹲在数丈开外的大槐树上,百无聊赖的扯着无辜的树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半开的窗户。
夜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仿佛无声的低咽。如果听得懂树的语言,它大概是在说“饶了我吧,我是无辜的,别再扯了,我要秃头了”之类的话吧。
秦修朝挟起一箸点心。杜访松不禁咧嘴轻笑。
刚到嘴边,秦修朝放下筷子,回转身与莫离交待些什么。杜访松揪紧了心,就差一点了……
说完,秦修朝又拿起了筷子,挟起刚才放下的点心。杜访松松了一口气,还好,终于又要吃了。
可万万没想到,秦修朝刚挟到嘴边又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沉思似的踱了几步。
恨得又扯了一把树叶,头脑一热,杜访松差点把树叶往嘴里塞。这个混蛋,到底吃是不吃?
半盏茶功夫,秦修朝终于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手腕轻轻一抖——
“唔……”、“啪……”、“啊……”
一阵响动后,杜访松从树上掉下来摔得狼狈不堪,懵头懵脑的半天才回神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第一声“唔”,一粒金灿灿的黄金糕不偏不倚的飞进她的嘴里,被堵住嘴的她,“唔”了一声。第二声“啪”,是她被那粒黄金糕惊吓了一番,从树下掉下来压断了枯枝;第三声“啊”,她猝不及防这飞来横祸,来不及提气使什么身法,痛得叫出声。
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是一块普通的黄金糕,不会平白无故长出翅膀。所以自然是有人将它当成暗器射出去的。
杜访松狠狠吐掉那块可怜的黄金糕,面目狰狞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秦、少、主。”
一双黑色鹿皮靴半掩在紫色的长衫下,就这么嚣张的出现在她的眼前,头顶响起一个低沉冷峻的声音:“原来是杜姑娘,失敬失敬!”
杜访松咬咬牙,一手扶树一手撑腰慢慢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不那么呲牙咧嘴,克制道:“你好卑鄙,竟然暗算我。”
秦修朝不紧不慢道:“暗算杜姑娘?秦某不敢。方才隔得远看不清,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摸进了巧珑山庄欲行不轨,没想到……”他看杜访松的脸色一阵一阵□□彩得很,顿了顿,接着道:“秦某倒是有一事不解,敢问杜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入夜不在房里呆着,却跑到树上挂着,这可是有什么讲究?”
杜访松忍着腰臀上的阵阵钝痛,又羞又怒的道:“这是我家的院子,我爱在哪棵树上便在哪棵树上。”
立在秦修朝后面的莫离冷笑道:“这事儿我家少主一点也不操心,该是敬老庄主操心才对,他的好徒弟三更半夜蹲在树上一直偷窥男子厢房,真是好不知羞。”
仿佛被这话掐住了七寸,杜访松脸红脖子粗的道:“谁、谁偷窥了?又不是头上长角的稀罕货,有什么好偷窥的。”
莫离追问道:“那你大晚上的蹲在树上一直盯着我家主人做什么?”
杜访松怒道:“谁盯他了?我蹲在树上赏月不行吗?”
秦修朝淡笑道:“杜姑娘好雅兴,秦某就不打扰了,还请访松姑娘回树上继续赏月。”说罢,转身往厢房里去,边走边抬头望了望夜空,似自语偏偏又让杜访松不小心听到:“这月色不解风情,杜姑娘都等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肯出来?”
莫离刺耳的笑气也应景的响起,然后说些什么,杜访松便听不清了。打雁不成反被雁啄了眼,她恨不得挖个洞然后跳下去,把自己活埋算了。见主仆二人回了房,杜访松也扶着摔痛的腰臀一步一扭的往住处走,心中早已把这两人骂了千百遍。
这个苦大仇深的梁子算是结定了。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回头她必定好好谋划一个万全之策,把这恶气给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