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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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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杜访松随意梳洗一番便来到巧珑山庄后院的红树林空地,一抹蓝色的身影早已在那里演练剑法,这人不是尚舟扬又能是谁?
只见他手持轻软长刃,时而舒缓,时而凌厉,一气呵成而毫无凝滞,剑所指处既能刺叶也可裂石,人中有剑,剑中有人,恰似已达到了人剑合一的最高境地。便是凭着温文尔雅的品貌与这套娴熟的“流云剑法”,尚舟扬在江湖中博得“流云公子”的美誉。
若起得早,杜访松便会跑到红树林的空地里与师兄一起练功。遇到师兄修炼内功,估摸在快结束的时候,她总要时不时要调皮地捣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蛋,若是师兄在演练剑法或者拳脚功夫,她便也跟着练上一遭,等着二师兄看不下去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便对她指点一二。
不过今天杜访松没有心情欣赏二师兄的“流云剑法”,猴急的站在一旁抓耳挠腮,只等二师兄做完最后一个收势动作,便立马扑上前去问道:“二师兄,这个秦修朝是什么人物?”
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先打听一下这个姓秦的是什么来历,她才好对症下药。
尚舟扬眉头一皱,道:“怎么?你又去惹他了?”
杜访松咬牙切齿的道:“我怎么惹他了?明明是他欺负我。昨天,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儿,她忽然语塞,昨夜的事情教她如何说得出口?便硬生生岔回来:“二师兄你先给告诉我这姓秦的到底什么来头可好?”
尚舟扬将软剑收回腰间,清雅如玉的脸庞微微泛出一点红,当真比平时更好看三分。只见他顿了顿,方道:“这个秦修朝,很不好惹,你最好离他远点。”
杜访松一愣:“为什么?”
尚舟扬睨她一眼,道:“就因为秦修朝是君临楼的少主。”
杜访松啐道:“君临楼很稀罕吗?”
尚舟扬道:“只有不在江湖行走的人才问得出这种话!”他接着道:“被你不幸言中,君临楼的确很稀罕,天底下一等一的不好惹。”
杜访松盯着二师兄脸色端详一会,见他不似开玩笑,连忙问道:“那君临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楼?饭菜特别好吃?还有挂了很多名家题字?”
尚舟扬愣住,哑然笑道:“你不会以为君临楼只是座酒楼吧?”
杜访松奇道:“要不然呢?”
尚舟扬道:“也只有你当君临楼是饭馆了。君临楼也不知什么时候创立的,以前只在南召国境内活动,素来行事低调,更不招惹是非,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但近十来年突然神秘扩张崛起,据我所知,我们临国,还有祈国都陆续布起了君临楼的分号。明面上经营酒楼、客栈、钱庄之类,暗里却经营各种情报,只要出得起钱,没有君临楼打听不来的消息。靠着明里暗里的各种营生,君临楼敛了不知多少钱财,据闻,君临楼富可敌国。”
杜访松冷笑道:“有几个臭钱就很了不起吗?”
尚舟扬微微一哂,继续道:“还不只是有几个臭钱。据闻君临楼也很擅长暗杀,据说曾经挑衅过君临楼的人,下场都不是很好,不是死得惨不忍睹,就是无声无息的消失掉,连尸首都找不着。”
“尸首都找不着?”杜访松吃了一惊。二师兄这话仿佛给她扔了一枚霹雳弹,她愣在原地,努力消化这个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实,忽觉头皮一阵发麻。难怪她会觉得秦修朝听起来耳熟了,她曾经听大师兄向师父说起这个名字,不过当时她没有多留心罢了。那时,她以为这些江湖上的破人破事离她很远,实在没必要劳神。
可是一夜之间,她一直以为离她很远的那些破人破事,忽然就蹦到她的面前来。再开口询问,她的气势已明显软了下来:“那、那个秦修朝……”
尚舟扬道:“虽然现在君临楼当家的名义上仍是秦老爷子,可是楼里事务早已经交给秦修朝来掌管了。从近年君临楼愈加凌厉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位少主更是不好惹。”说罢,他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你也真是够本事的,就在巧珑山庄方圆一里的地方溜达,居然也能招惹到君临楼的人。”
至于这一点,杜访松自己也颇感委屈。她不就做高高兴兴的去做件衣裳吗?谁知道这样也会惹到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君临楼。明明是她吃亏在先,只是忍不住逞一时口舌之快,就被那主仆二人打得落荒而逃。再说昨天晚上的事,她承认自己是动机不良在先,可是最终吃亏的还是她自个儿。说到底,哪里是她去招惹什么君临楼,根本就是君临楼那条大肥龙来压她这条可怜的地头蛇。
实在太冤!回头她得找镇上的刘半仙算一算,是不是她不小心冲撞了哪位流年太岁,才会遭此飞来横祸。
杜访松踢着脚下的石头,闷声道:“就是说……就是说我……”
尚舟扬敲敲她的头,接着道:“就是说,你最好离秦修朝远一点,秦修朝没拿你怎么样,也是因为看上师父的面上,你还真以为你能在他那里讨得到便宜?”
她仍不甘心,眼珠子一转,道:“那要是我去找师父,你说他老人家会不会为我做主?”
尚舟扬失声笑道:“你想让师父怎么帮你做主?”
她垂首默默盘算。让师父打他一顿?万万是不可能的,人家代表长辈来送礼,不看僧面看佛面;让师父训斥他一顿、给她赔礼道歉?看昨天的情形,师父对这个故人之后实在是亲切有加,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则他手里还捏着她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甚至后来她仔细想想,半夜三更不睡觉却守在男子房门外的举动,是不怎么正大光明,很像采花淫贼的做派,倒霉的是还被抓了个正着。要是他向师父告状怎么办?师父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还要怎么罚她。
如此一来,想要出口恶气不仅很难遂愿,甚至还要提防被秦修朝再整一回。
清晨的阳光徐徐照进红树林里,若有似无的氤氲也渐渐淡去。二师兄先一步离开,留她一人独自在红树林里长吁短叹,哀愁又彷徨。
许久,她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做了一个消极而正确的决定:自认倒霉。
大丈夫都还能屈能伸呢,何况她一个弱女子。不丢人,真的不丢人。
用完午膳,杜访松躺在大柳树下的竹椅上,半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后院的池塘里扔掰碎的馒头,馒头所指处,总有一群色彩斑斓的金鱼挤得密密麻麻抢食。
杜访松打了个呵欠,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骨头都酥了一般,舒服得昏昏沉沉直想奔入黑甜乡。抄起一本《桑娘传》盖在脸上,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瘟神惹不起,躲一躲还是行的。她让孙管家托话给师父,声称感上风寒,便难得做回了大家闺秀,缩回自己闺房老老实实的窝着,活动范围也仅限于以闺房为中心最多不超过三丈地的方圆之内,窝了已经整整两天。
虽说她也不是一个十分好动的人,平时大多时候也是这么过,可这两天过得却让她浑身不自由,胸口似被梗着,闷着一口憋屈的劲儿使不出来。
自幼她便在巧珑山庄长大,虽说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气还要忍气吞声。可是横竖没辙儿,只能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眼巴巴望着那瘟神赶快滚蛋。
一想到姓秦的还赖在巧珑山庄,她连吃饭都无甚胃口。这一顿午饭只吃了半个白面馒头,剩了一半居然食不下咽,扔了可惜,便溜达到巧珑山庄后院的池塘来喂鱼。抬头一看蓝天白云天气甚好,又拖了张大竹椅放在柳树下,打发丫环桑儿去她的房里随便找本书拿给她消遣消遣。
说来这桑儿也是个苦命之人。父亲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去山上砍柴被毒蛇咬了一口,撑着最后一口气回了家就不行了。从小她便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着替镇上的人缝缝补补营生。四年前,她的母亲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被一次意外的风寒夺去了生命。那一年,桑儿不过才十岁。父母双亡的她投奔婶娘,却经常受到婶娘一家人的虐待。一天杜访松去镇上,正好碰到桑儿的婶娘又在打她,看不过去,拦了下来。问清情况后,数了十两银子给桑儿的婶娘,算是把桑儿买了下来。甩掉这个拖油瓶还有银子可赚,桑儿婶娘自然高兴。自此后,桑儿便跟着杜访松,做了杜访松的贴身丫环。
到了巧珑山庄以后,虽说是丫环,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像遭毒打虐待,吃穿也是平生最好的,满心感激的桑儿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得十分妥贴周到。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桑儿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除了识得“一、二、三”几个数字和“天”、“日”、“月”这些最简单不过的字之外,认得最复杂的就是她自己的名字了。其实她说来也不笨,若是教些拳脚功夫,她一学便会,充分展露出她极好的天赋;可是每次看到笔墨纸砚,就哭丧着一张脸。杜访松打算让她多读些书,多认些字,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教她,可是等睡一觉起来以后,再问她头一天的功课,又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此这般折腾无数回,杜访松终于绝望,彻底放弃为人师表的伟大理想。
杜访松令桑儿回她的房拿书,她知道桑儿也不识字,便也不说要什么书,只管让桑儿随便拿一本。可巧,正好被她找到这本《桑娘传》,桑儿恰好识得其中一个“桑”字,便欢天喜地的拿了这本书给杜访松。
一看封皮,杜访松啼笑皆非。桑儿选什么不好,偏偏给她挑了这么一本震古铄今的艳-情小说。内容大概是说一名叫桑娘的女子,自幼丧父,后随母改嫁,却被禽兽不如的继父侮辱并卖入妓院,在妓院里从任人欺凌到成为头牌姑娘,艳名远播,达官贵人、世家公子都纷纷成了她的入幕之宾,为了复仇,她以妖艳的美色和销魂的技艺成功勾引到当朝宰相,利用宰相的权力除掉了当初侮辱她并把她推出火坑的继父,为自己报了仇。
在这本书里,化名为惜春客的作者用大量的篇幅极为详尽和露骨的描写了男女交合之事,甚至还插入了栩栩如生的春宫图。想当初,她看这本书看得真是面红耳赤,却又……欲罢不能。
这本绝对称得上银书的艳-情小说自然不会从师父和两位师兄那里来的,是从青木镇唯一的书局——拾慧书局老板的女儿,也就是她的手帕交林筝筝那里得来的。数月以前,林筝筝神神秘秘带着一脸诡笑把她拖到的闺房里,从床铺底下抽出一本油纸包着的书塞给她,反复叮嘱只能等她一个人关好门才能看,千万不要给她的师父和师兄发现。等她回房以后打开书一看,赫然就是这本《桑娘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