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一夜间,秦修朝那句凑到她耳边的暧昧话,硬是活生生将她闷醒了好几遭。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日,杜访松换了早上送过来的一身新衣,看看青铜镜里的自己,脸色阴沉难看。不过精神却是不错,整个身子骨十分松快,运了运气,感到气息也异常丰沛。她搓着下巴想了想,那“双雪汤”确有神效。
婢子正欲为她梳头,她止住,自己拿了木梳起随意挽了挽,插了根式样素朴的青玉簪子。女为悦己者容,二师兄不在这里,她也失了好生妆扮的心思。梳给谁看?给那个无耻东西吗?呸,他也配?!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受气的人是她,她都决意先放下满腹的委屈和成见,尽力把气氛缓和下来,他怎么就不能够安分点?
可怜如杜访松,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秦修朝就是为了点莫名其妙的恶趣味便来撩拨她。一看到她包不住虚伪的假皮,气得跳脚又弄巧反拙让自己下不了台的样子,就觉得有趣。简单说,啥也不图就图个开心。
无论什么年头,一些人总是有钱难买心头好,自己开心就好。
进入南召后,杜访松明显感觉人情与风俗大不了一样。不仅少了临国蔓延到全境的那种的紧张气氛,而且从百姓的脸上还能看到难得的一派和乐。甚至弥东这样一个边郡上,竟一点不输热闹。
弥东郡南部的集市早上辰时开市,蔬菜瓜果都十分新鲜,街上提着篮子的姑娘媳妇儿们与卖菜的小贩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晨光下前面早点摊铺上大锅里的热水冒着滚滚热气直冲上天,还不知从哪隐隐传来包子馒头的面香,这烟火人间的味道,令置身其间的杜访松感到亲切。
她往街边阳春面摊铺上的长凳上一坐,抬头招呼老板:“一碗,呃——”她望向一直跟着她的黑脸车夫沉真,觉得头疼和无奈,伸出两根指头,“两碗阳春面。”要是没有沉真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她的心情会更好些。
她长长叹口气道:“我说大哥,吃完这碗面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好不好?”
沉真不语,一脸阴沉,杜访松仿佛看到一块大冰块在“咝咝”往外冒寒气。
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早上她偷偷摸摸翻墙出来,就是不想惊动君临楼的人,自己一个人逛逛,可是走了没几步,她就发现沉真一路跟着,即使她使上了七八分功夫也未能甩下。原来这沉真身上的功夫可比他驾车技术了得多了。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顺道见识一下各地的风俗人情也是不错,可是这沉真一直无话的跟着她,着实别扭得很。那秦修朝是怎么想的?要叫人跟着她,叫个婢女也好,至少一会逛逛胭脂水粉衣铺什么的,也好有个人帮着瞧瞧。难道要她拿着几件衣服让这个黑脸阴森的汉子帮忙看看哪件更好吗?她就这么想一想都觉得很奇怪。
如果秦修朝只是叫个婢女跟着她,恐怕不知道要被她甩到哪里去了。
两碗阳春面很快端上了桌,清清白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十分可口,见沉真坐着动也不动,她也懒得吭声,自顾自吃了起来。
热乎乎的汤面吃下肚,杜访松的额头浮起了一层薄汗,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手巾拭了拭,却感觉手巾的质地与以往有点不同,定睛一看,才蓦然发现这张白丝底缀暗云纹的考究手巾正是秦修朝在师父寿宴那晚递给她的那张。一时间,她的脸色有些复杂。手巾洗干净以后她一直随身放着,心想找个机会还回去,但仔细一引导,又不太好意思还回去,那一晚的场面尴尬,以那人的小肚鸡肠,她若把手巾还回去,指不定又要寻她笑话了。没想今日出门随手抽了一张手巾,偏偏抽着了这张手巾。
等她吃完面叫老板来付账,在她掏荷包的当口,沉真却将两碗面钱拍在了桌子上,老板瞅了一眼面似寒铁,阴森冷漠双手抱剑的沉真,立马识趣的将桌上的铜钱一把扫在手中,场面话也顾不上不多说一句就立马躲得远远的,开玩笑,就这大爷那模样,一看就不是善人,被他刀子似的眼睛一扫就忍不住背脊直发冷,就算他们吃完不给钱他也不敢多说两句。
杜访松估摸着沉真大概得了他主子的吩咐,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将她看仔细了。既然如此,那么她对这块石头说什么都无益,便将还没打开的荷包往袖里一揣,起身离开面摊,沉真自然也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莫离,也不知道那个小鬼去了哪里,同是赶车人,他可比沉真有趣多了,随便逗一逗也能跳脚半天,绝不会像沉真这样整天阴沉着脸,油盐不进,活像一具行走的冰山。
杜访松想得不错,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沉真今日一早便得了秦修朝之令。沉真记得少主的原话这般:“今天你好生跟着那妖蛾子,只要她不作什么妖出来,她想逛什么吃什么买什么都由她。”偏偏杜访松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她只当沉真是个黑脸车夫,却不知道沉真作为掌管君临楼专司追踪的拂影使主使人,跟这样一个丫头片子耗着其实也忒屈才了。这丫头还妄想将他甩下,不啻于痴人说梦。
吃完面,杜访松平添一些力气来逛街市。弥东郡好吃好玩的东西比青木镇多了不少,何况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这里风俗习惯与临国又有不少差别。由于暂无战乱之虞,也更贴近西域十八国,在弥东郡竟然有不少胡商叫卖着临国少见的西域商品,杜访松看着什么都觉兴致盎然,果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以前听师兄们讲得有趣,可是自己走一遭又是另一种光景。这次回去后,也该是她来给师兄们讲讲师兄们路上的见闻了。她突然愣住,唇角的浅笑也敛了去,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这样机会了。
她顿时觉得意兴阑珊,抬头看了看,信步走进右手街边的一间茶楼。
茶楼中间有一块戏台上,这时正有一位长者弹着胡琴,一位年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在胡琴的伴和下唱着小曲儿。
还不到午时,茶楼里人也不多,杜访松捡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不仅可以听听小曲儿,一抬头就能看到街上来往的人群,沉真非常合她意的没与她同坐一桌,却在离她不远的桌子坐下。
叫了一壶茶和两碟花生点心,她咽了一口茶,开始不紧不忙的剥花生,心里也在一刻不停的思量着。
想了又想,她觉得在二师兄成亲之前不去探一探,始终都是一个心结和遗憾。二师兄成亲的日子在九月初,等从沙前辈那里取了楼主掌信交给君临楼,估摸着时间还得花上至少一个月,那么距离二师兄成亲的日子不足四个月。虽说师父早已退隐,但是二师兄成亲,他老人家怎么都会雁鸣山庄走一趟,如果她跟着师父一起同行,应该是在婚宴几前日到场,那时候雁鸣山庄的宾客众多,二师兄应付无暇,她未必还有机会探得二师兄的心意。倒不如她了结完后君临楼的事情后,直接从太宣折到雁鸣山庄,一来送上贺礼,二来还有三个月多时间,她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要是有可能,也方便谋划下一步的打算。
心思转了一圈,主意已定,眼下就该考虑如何筹措一份像样的贺礼。既是从太宣直接去雁鸣山庄,贺礼就得靠自己好生准备,可是她这次出门并也没带多少盘缠,看样子还得弄些银两才行。
问题是她要去哪里弄银两?现在世道连生存都不容易,这一路上过来,有那么多人民不聊生,卖儿鬻女,更别说求财了。她双眸微闭,昨夜没休息好,这会感觉有些困顿,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就势在桌上趴了下来,不急,总会有办法的。
沉真一抬眼便见她无形无状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她不是难缠之人,知道无法摆脱他的追踪,便听之由之,大多时候当他不存在,目光撞上了,也只坦然一笑。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外面街市上一阵追逐与吵闹,人声喧嚣,便从桌上撑起头,眯着眼睛望向窗外,一个年约十二、三岁、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被一个男子扭成一团仍在顽强挣扎,那个男子口里骂骂咧咧:“娘希匹的混账东西,有爹生没娘教,偷了东西还想跑,不折了你的手才怪……”周围围观听他两人这么一说,便对着少年指指点点。
瞧了两眼,她又趴下继续打瞌睡。耳边却继续传来了那少年挣扎与哭喊声:“你们才是混账东西,我爹一过世你们就霸占我家家产……唔、唔……”少年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被捂住了口鼻。
又传来那人打骂的声音:“你这狗崽子胡说,红口白牙说什么混账话,都是祖上的东西,谁霸占你家家产了……哎哟,疼……疼!这狗崽子还咬人!”
“大叔,大婶,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他们把我和娘都赶出家门,我娘病得都快不行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回去拿点我爹留的东西,被他们发现,把我往死里打。”
街面上围的人越来越多,舆情也开始转变,从一开始指责少年偷拿东西,变成对那男子的义愤填膺,一个泼辣的中年女人声音吼道:“好哇,看不出你人模人样,还是这样的禽兽……”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这狗崽子胡说,万万没有这样的事,明明是他偷我柜里的银两。哎哟,我还收拾不了你了,走!今天非要给你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