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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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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修朝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听众人追古抚今,指节无聊地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云门石库里藏着什么,他恐怕比在座曾经亲历过的任何人都清楚,自他掌管君临楼以来,暗里耗费了多少心力追查云门石库的线索,终于在数月前他得了些眉目,云门石库的一半地图和一半钥匙,大约和沙行奉有些干系。
沙行奉是他父亲秦穆篁的同门师兄,他二人年少时同时拜师于君临楼。最初的君临楼并非现在模样,是他二人的师父君厉明家里传下的祖业。君厉明是个武痴,不懂经营又不惜耗费巨资四处收集武功绝学,虽然君厉明在武学上成就极高,但原本大好的祖业竟败得一塌糊涂,日子也越过越捉襟见肘。后来愿意开宗立派收授弟子,也是因为看在徒弟给他的供养不菲,又可以令他胡乱造作罢了。
君厉明一生醉心武学,无妻无儿,他的成就已然极高,但仍苦苦追求入最高化境而不得,终于在一次强行突破时真气逆转,走火入魔自噬心神。强撑数载,终于在弥留之际,他指定由大徒弟沙行奉继承君临楼。却不料这两个同门师兄弟同时钟情于一个女子,并因此起了龃龉,最后女子委身于秦穆篁,沙行奉一怒之下,甩开欠了一摊烂账与外债的君临楼不知所踪。原本另有谋划的秦穆篁不忍就此遣散师父的祖传基业和子弟们,便接过楼主之职做了君临楼第二任楼主,力挽大厦倾颓之狂澜,苦心孤诣地将君临楼经营壮大。
直至秦修朝十四岁开始掌权君临楼,短短几年,君临楼又是大变了一番模样。除了经营之外,秦修朝还建起了组织严密的情报网,君临楼也成为江湖中令人闻之变色的一大组织,再不是一贯恬淡无争的模样。
可是当年沙行奉离开之时,却带走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是君厉明留给下一任楼主的信物。沙行奉负气离开君临楼,师兄弟两人从此后再也不曾见面。他故意不将楼主信物交给秦穆篁,这些年又如闲云野鹤般行踪不定,以他小孩似的恶作剧心性来看,这算是对秦穆篁夺了自己心上人的报复,将并不好当的楼主重任甩给他,又不将信物与他,秦穆篁这个楼主做得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窝囊。
什么楼主掌信,秦修朝看来倒并不重要,若掌管君临楼还需要凭楼主信物才能服众,简直就是一桩笑话。可巧的是,这掌信却是打开云门石库的关键所在,就连一直拿着掌信的沙行奉也一无所知。这个天大的秘密,也正是他搜集了若干消息,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得来。
他此番从南召亲自赶来,除了替父亲向敬巧阳贺寿,更重要的便是奔着沙行奉而来,或者说,奔着这个与云门石库有着莫大干系的楼主信物而来。
沙行奉离开君临楼这么多年,虽然持有楼主掌信,却从来没有尽到一个楼主的职责。若他秦修朝以君临楼少主的身份要回信物,倒也理所当然,可是这几日他向沙行奉索要,他这好师伯一味装傻充楞,只推说没有。以沙行奉的心性,尤其怀着对秦穆篁的嫉恨,断然不会将信物轻易交给他。
此物干系重大,是要好好计划一番怎么把它拿回来。
厅里众多人中,他的目光落在男装打扮、看上去颇有些英气的杜访松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说巧还真巧,眼下那个莫须有的“人情”一下子蹦了出来。他那沙师伯虽对他不假辞色,但对这女娃却还亲近,他也正好拿捏了她一个痛处,要是通过她来讨信物,大概会容易些。
秦修朝闭了闭眼,掩住一抹浮过的幽光。
是夜。热闹了一整天的巧珑山庄总算安静下来,杜访松忙碌了一天,准备洗把脸歇下了。
一阵风吹得烛影摇曳,春天夜里仍然是有些寒意侵人,她将窗户一一关上,忽觉背后有些异样,转过身,秦修朝赫然立在她屋里的书架旁。
她一惊,后退一步:“你……”
秦修朝眉如墨画,目如秋水,神情倒不似白日那般冷峻凛冽,反而透着萧散似谪仙的疏朗之色。他微笑着道:“睡不着,想在杜姑娘这里借本书解闷。”
又是书!杜访松一阵气闷。他以为,他这么说她就不会大声唤人来吗?想归想,她还是应承着笑笑:“好说!”从书架子上抽了一本递给秦修朝,顿了顿,道:“夜深了,秦公子这么闯进女子闺房,怕是于礼不合罢。”说完垂下眼,故意紧紧了衣领。
秦修朝接过书,奇道:“竟有这等事!我还以为,在巧珑山庄夜里围守墙角都不算什么,那四下走动也该是寻常事。”
杜访松:“……”
秦修朝向她走近一步,眸光朦胧,柔声道:“你却不问,我如何睡不着么?”
杜访松便退了一步,强笑道:“该不会是突然想起要讨回人情罢,秦公子。”
秦修朝定定望着她,唇角带笑,道:“然。”
“小女子见秦公子雄才大略,本不该是这般性急之人。虽说小女子欠了秦公子天大的人情,断无抵赖的道理,但也不用急在今时今夜罢?”
秦修朝略一思量,颌首道:“也对,这厢倒是秦某人的不是了,一时心急没看清天色就夜闯杜姑娘闺房,此等孟浪怕是有损姑娘清誉了。”举手一揖,“杜姑娘,失礼了。秦某人告辞!”
杜访松见他转身朝屋外走去,暗自朝他背影啐了一口,这时却听得他似自言自语地道:“等明日日头高照,我再向杜姑娘当众讨要人情罢了。”
呃?闻言她蓦地睁圆双眼,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拦去秦修朝去路:“秦公子留步!”
秦修朝讶异的看着她,“杜姑娘还有何事?这么晚了,杜姑娘还是回房好生歇息!”
“既然来都来了,断无让公子白跑一趟的道理,这也不是巧珑山庄的待客之道。公子且坐,我为您沏杯茶,您慢慢说!”
秦修朝月白风清地笑笑,“既得杜姑娘体恤,那就有劳了!”
杜访松气得牙痒痒,却嗔笑道:“秦公子说哪里话!”
沏好茶放他手边,杜访松挪了挪凳子,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秦修朝不紧不慢端起茶碗,依然是那般清雅华贵的模样,饮了一口,他客气地问道:“该不会打扰杜姑娘吧?”
杜访松笑得纯良:“不打扰!不打扰!”
秦修朝微微颌道:“那我就长话短说。”
“公子请说。”
“这次我来巧珑山庄,一来,想必杜姑娘也知道,是替家父向敬老庄主贺寿。”
杜访松点头:“我省得。”
“这二来,这是想寻回一件属于君临楼的东西。”
杜访松想了想,欲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噤口不言。
秦修朝颇有些玩味地盯着她,“怎么?你知道是什么?”
杜访松摇头,“公子说笑了,我若连这个都知道,倒不如去镇上摆个卦摊子替人算命好了。”她只是知道,这个东西大约和沙行奉有点关系吧,第一天秦修朝出现在巧珑山庄,就说要找沙行奉讨一样东西的。
秦修朝笑道:“杜姑娘是伶俐人。”
杜访松扯了唇角,勉强笑了一下算作答。心道:少拿好听话哄我,我岂能伶俐过你秦公子!眼下的哪桩事不是你计高一筹?今天且看你耍出什么妖蛾子来。
秦修朝也不拖泥带入,他直奔主题道:“这件东西,不是别物,正是君临楼的楼主掌信。”
楼主掌信?这是什么东西?杜访松微笑,等他继续说下去。
“对外人来说,这个信物就是普通的物件,可是对君临楼来说,却是十分紧要。”秦修朝的眉宇间尽是肃穆之色,停了半晌,低低叹了口气道:“我就不妨给杜姑娘说说心底话罢。”
杜访松也正色道:“公子言重了!”
“这些年我受家父的嘱托代为掌管君临楼,”秦修朝幽幽道:“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哦?杜访松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手轻扶着颌下,两眼晶亮地望着秦修朝,她对于能够听到令江湖人闻之变色的君临楼秘辛倒是很有些兴趣。
秦修朝向她瞥了一眼,声音略有些低沉:“只怕杜姑娘也看出来了,秦某人吃亏在阅历浅薄,自我代为掌管君临楼以来,楼中诸多长老对我多有不服,总以我没有楼主掌信为由与我相抗。当年老楼主将楼主之位交给沙师伯,因为与家父的一些矛盾,沙伯弃了楼主之位,将楼主掌信也一并带离君临楼。老楼主生前曾立下规矩,往后每一任楼主须凭掌信方可号令所有门人,可从家父到我掌管君临楼期间,却从未见过此物。我与家父为了将老楼主留下的君临楼发扬光大,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如今虽略有小成,却因为楼主掌信缺失始终不得长老们认可,实在无奈。”
原来他也有吃瘪的时候么?杜访松眼眉弯弯,嘴角也微微上扬,差点就要藏不住心里那点幸灾乐祸,她侧头咳了咳,做出面沉如水的样子,沉吟道:“可是这些年您对君临楼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楼里的各位长老断然没有认物不认人的道理。”
秦修朝白玉般的脸庞笼上一层雾色,他垂下眼掩住了一眸星光,轻叹道:“经过这些年,我算是明白,如果没有楼主掌信,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始终无法服众。如此下去,怕是辜负老楼主与家父的期望了。”
看似强大君临楼内部竟也存在着权力争斗,杜访松精神一振,一天的乏累顿时不知所踪。她拼命忍住想要落井下石的嘲笑,柔声宽慰道:“秦公子也莫急,只要信物还在,总有寻回的一天。到时候信物到手,不怕你那些长老们不听从您的安排!”
秦修朝脸色一动,道:“说得正是。这正是秦某人夜访杜姑娘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