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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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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了一事,其他事情接连而来。
孙管家瞧着杜访松把布宴的一切事宜,从草拟菜品到备货采买,再是请厨子交待如何做菜等等所有细节安排得妥妥当当,一边甚是欣慰,一边感叹自己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她便做个顺水人情,再从孙管家手中分了些事务张罗,加上近几日上门的宾客陆续上门,杜访松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向来闲散惯了的她难得正经一回,上窜下跳的亲力亲为,这日就连孙管家也笑眯眯的陪着一堂宾客,而她却杵在后院筹划着哪些闲置厢房可以腾出安置宾客,张罗着庄里佣人洒扫铺寝。
尚舟扬未见往日跟前跟后的小师妹不在眼前晃荡感到奇怪,到后院寻了她,竟难得见她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把衣裾扎在腰间,卷了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杜访松身材本就比一般女子高挑一截,如今穿着男装倒也不显得突兀,竟也一副英气勃勃,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这会儿她正与桑儿一起搬寝被布置客房。微微一笑,尚舟扬从她手里接过寝被,帮她抱到床上。
略擦了下浸着薄汗的额头,杜访松微笑道:“二师兄!”
尚舟扬上下打量着她道:“你怎这副打扮?”
杜访松道:“这几日庄里热闹事多,人手吃紧,免不得我也要跟着帮衬张罗。昨日着女装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索性今天换了男装利落些。”
尚舟扬道:“往日这些事不都是孙管家照顾么?”
杜访松道:“他老人家年纪比师父还长七八岁,为巧珑山庄他也操劳了大半辈子,让他歇歇也罢。何况这点事么,我还应付得来。”
尚舟扬道:“倒是辛苦你了。没想到……”
杜访松浅浅一笑:“没想到你的小师妹竟是如此宜其室家是罢?”
尚舟扬眉心一拧,笑道:“我是没想到小师妹如此厚颜,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杜访松佯嗔:“二师兄觉得不是么?”
尚舟扬无奈笑道:“是,自然是。”
杜访松眼波微动,道:“既是如此——”她抿嘴一笑,兀地住口。
尚舟扬道:“怎地?”
杜访松望了他一眼,含羞带怯地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好生羡慕以后不知谁人有这般好福气!”
想了想,尚舟扬方明白她的意思,瞠目笑道:“小师妹,我真是小瞧你了。”
杜访松道:“如何?”
尚舟扬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我是小瞧你的厚脸皮了。”
杜访松笑而不言。她如何不知道闺阁女子这般夸自己的确忒厚颜了,却是屡屡故意在二师兄面前放肆,惹得二师兄哭笑不得敲敲自己,便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可是甜过以后又生出些幽怨,二师兄当真不知自己的心思么,她做得这般宜其室家,尽心竭力操持师父寿宴,一是的确出于对师父的孝心,二来她想让二师兄多看看她的好,知道她配得上他武林世家公子的身份,但愿他也生出如她这般情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此生认定的良人,非尚舟扬莫属。眼下虽也不急,却也该琢磨着寻个时候向二师兄挑明她的心意。她心里存着爱慕之意,可她料想二师兄多半对她存的是兄妹之情,虽然向来对她照顾有加,却总隔着层纱似的。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些,干脆直接找机会说破。如果二师兄愿意接受她的情意自然皆大欢喜,要是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别再将她视作妹妹,她另外再寻别的法子。
虽说缘是天定,可分在人为。
眼见客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理了理衣衫,随着尚舟扬去到正厅跟着招待宾朋。
杜访松进去的时候,厅里大约坐了十余人,大多上了些年纪,一名五十来岁的黑衣长者坐在师父的右下首,眉飞色舞地追忆着二十年前的历历往事,师父不时微笑颌首,不时一旁的其他人修正补充,场面好不热闹欢快。
杜访松看着都面生得很。尚舟扬便悄悄给她指认谁人是谁,列座的都是当今颇有名望的世家掌门或一方名宿,名字都听师父和师兄位提起过,一线天的张知秋、海河帮的周通无、汝南世家姬霖等人,如今见到真人,总算与名字对上了,有些身边带着门人子弟,不乏气度不凡的年轻才俊。
听了二师兄一一介绍,方知眼下这侃侃而谈的黑衣长者正是称霸祈国北疆的黑水城城主刘玄至,数十年前,敬巧阳与他有着救命之恩。当时刘玄至初入江湖不久,被仇家追杀时负了重伤,正巧被路过的敬巧阳出手相救。这刘玄至是个快意恩仇之人,自此后对敬巧阳肝胆相照,尊敬有加。本来这祈国北疆离此处山高水远,寻常书信至少要走月余,为了践诺,刘玄至硬是快人快马赶了半月来到这巧珑山庄。
江湖里有传言,这刘玄至今日得以称霸北疆,有一半的功劳是他用嘴皮子嗑下来了。此时旦听他道:“……你们猜那混账李长刀是怎么被揪出来的?说出来简直笑掉你们大牙!”
众人催促他快说,他嘿嘿一笑:“那李长刀靠出卖了义兄发了一笔不义之财,便隐姓埋名跑到祈国边境的余尧镇躲了起来。一来二去,日子安稳下来,他也寻思着该娶个媳妇了,找来媒人四下打听,知道这镇上有个财主的女儿待字闺中。于是这李长刀便涎着脸上门求娶,没想到没费多大功夫财主竟然同意了,而且还给了不少陪嫁,可把这个混账东西乐坏了。一年后,生了个孩子,李长刀遣人去老丈人家报喜讯,老丈人派了小少爷送来了鸡蛋、小米。这小少爷只知道送东西,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只见姐姐在床上搂着个小孩,大惊失色,立即当着李长刀的面训起姐姐来,这一训不要紧,竟让李长刀自己暴露出来了。”
刘玄至故意顿了顿,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茶,听他讲故事的人如何肯依,便不断有人催促他别卖关子。他清了清嗓子,声色俱佳地学起那财主家小少爷说话:“你怎么还敢生孩子?前年为生孩子,咱爹爹没打死你呀?怎么不到两年,你又忘了疼啦?”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中,刘玄至接着说:“那李长刀勃然大怒,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娶个媳妇儿,竟给他带了这么大顶绿帽子,本来他也不是个善茬儿,一时恶从心头起,怒从胆边生,三两刀把他那便宜媳妇给砍了,又跑到老丈人家去杀个片甲不留。这次老天爷这次可没再给他作恶的机会,我黑水城的主事曾北林正巧在余尧采办货物,见镇上鸡飞狗跳,百姓嚷着‘杀人啦——杀人啦’,凑上去一看,发现杀人犯的竟是李长刀,便叫了兄弟把这李刀长围住活捉了……”
这刘城主果真健谈风趣,什么事从他口中说来都别有一番趣味,杜访松一边听他说书似的讲故事,一边四下巡了巡,记下各人的长相与名讳,免得什么时候撞上也好称呼。大师兄立在师父旁边侍候着,沙行奉坐在客座首位,她远远地屈了屈身。
秦修朝也在,他坐在靠外围一张圈椅上,面上戴了半幅银质面具,虽不言语,却隐隐流露出迫人气势,尤其旁人知道他便是君临楼少主之后,惊诧之余对他更是敬畏有加。也逾钦佩敬老庄主,竟然能引君临楼少主亲至,真是何其大的面子!
这会秦修朝正端着茶碗刮了刮茶沫上,缓缓饮了一口,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来十分雅致。杜访松隐隐觉得奇怪,按常理说,一个江湖草莽不应该有此举止。她又留心看了一下他今天的穿着打扮,他用一支墨玉冠束了发,奇怪的是他竟戴了一幅面具遮住半面,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仍穿一身紫衣,衣衫料子幽幽的泛着轻盈温润的光泽。她盯着他衣裳看了看,心里生出一阵惋惜:多好的衣料,为何裹了一个衣冠禽兽?
虽蒙了半面,不过杜访松是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的,实在可惜了一张好皮相。哪怕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形容秦修朝,也一点不为过。偏偏他仗势霸道,张扬跋扈,睚眦计较,得寸进尺,这“衣冠禽兽”这四个字也是十分当得起的。正暗暗腹诽,秦修朝面具下的双眼突然望向她,她赶紧别过头,装作津津有味听故事的样子。
秦修朝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她这身打扮,将茶碗放下,也装作在听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的旧事。
听了一会儿,虽然中间穿插一些像“李长刀”这样的趣闻,但是杜访松大概明白还是讲的那些师父不曾说起,却被她拼凑得七七八八的往事。
二十年多前,正是师父敬巧阳如日中天的时候,不仅在衡岭以南的江湖地界隐隐以他唯马首是瞻,即使是他鲜少涉足的北边武林地界,敬巧阳这个名字也颇有些声望。江湖风风雨雨总免不了,但总的说来,不管南召、临、祈三国势力怎样的此消彼长,在以师父为首的几位领袖及武林门派世家联合主持下,整个江湖也还维持着相对平和。可是好景不长,忽然有天起,一个莫须有的云门石库传说竟搅起了血雨腥风,先是几个江湖人士相争,后来变成门派相争,最后竟把南召、临国也拖下水为此兵戎相见,祈国又怎甘示弱?提枪跨马也义无反顾地卷入这场争斗中。
直到最后,也分不清是江湖之战还是国家之战,到底谁得了好处也无从知晓,反正被卷入其中的都免不了元气大伤,更造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称得上是百年来最大一场浩劫。
就在二十年前的最后一役,敬巧阳痛失了至亲妻儿,心灰意懒,不愿再理江湖人事,便远离了红尘,一路回到故里,这九苍山下青木镇度此余生。这些年闲来无事,便一心履行对妻儿未竟的承诺,将原本就颇有规模的山庄又扩了扩,因着发妻闺名唤玲珑,便将山庄立名为巧珑山庄。
杜访松暗想,也不知那云门石库藏着什么宝,竟引得这么多人竞相争逐,竟令师父也辜负了妻儿,余生都在无尽的悔意之中度过。若是武林人都跑去争抢,应该是功法秘笈、名剑重器;但能令世人起哄纷争的,大约会是一笔巨额的金银财宝;如若连当世几个国家都卷入其中,那恐怕就非同一般了,说不定是能改写国运的兵家至宝了。要真是这样的不祥之物,倒是不出也罢,否则又将是一场人间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