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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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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完菜单后,杜访松安排好余下事务,便向庄中下人打听秦修朝的行迹。
听闻莫离半个时辰前已出了山庄,现在秦修朝单独一人在房中休息,她转了转眼,心中又起一番思量。总听人言,人一辈子总要碰见些孽障货,大约她杜访松小半辈子过得顺风顺水,所以老天寻思着抓些孽障货给她开开眼,要她晓得人生之多艰。
可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她自幼便读着经史子集长大,又长随师父师兄这般的侠义仁士左右,志向是做一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绝不与那些普通闺阁女子一般流俗。如此一来,总不能和那孽障货继续杠下去罢?不如她尝试看能不能主动化解。比如自己把姿态做低些,向他赔个不是,应该也不至于再为难她,也免得她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秦修朝那是什么人?那是掌管着富甲一方的君临楼,素来做大事的狠戾之人,照理说,是不太理会这些惺惺小事。偏偏她几次不知天高地厚的对他又吼又跳,捋了他的虎须,像他这样跋扈惯了的人,怎会觉得痛快?若他哪时发了闲心,万一添油加醋漏告上一状怎样办?他那样分量的人,哪怕她若抵死不认,师父师兄就真当他胡乱造谣诬陷么?
她凉凉叹了一口气,兀自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点心站在他的客房外给自己鼓劲。这秦修朝,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与瘟神。而现在,她要做的却要去给这尊瘟神俯首低眉,唉,什么世道。
立了半晌,她咬咬牙,硬生生的挤出一个笑脸,轻轻叩门道:“秦公子!”
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她晓得他是听得到的,她蹲在离屋子七八丈开外的树上算计他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何况是就在屋门口呢,她深吸一口气,耐子性子候着。
半晌,屋里方传出清冷冷的声音:“何人?”
她使出平生最温婉的声音道:“小女子杜访松,给秦公子问安了!”
又过半晌,屋里再传出声音:“何事?”
她笑道:“自秦公子下榻巧珑山庄,敝庄深感蓬荜生辉。却不知我庄里人对秦公子安排可否周到,公子是不是住得习惯,因此特意过来看看。”
再过半晌,屋内传出不冷不热的声音:“还好。”
杜访松掐了掐自己,继续笑道:“如不打扰,秦公子请将门开开。我特意拿了些巧珑山庄的秘制点心,请秦公子当茶点将用。”
杜访松暗自给自己打赌,屋里接下来会不会再传出两个字,比如“不必”。
秦修朝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人,一点都没有当客人的自觉,到底是自恃拿捏了她的把柄,还是在几次见面中觉得她是不知羞耻、与市井泼皮无异的女子,所以对她不假辞色?
那又如何?虽面上有些难堪,等捱过师父的寿筵,他回君临楼做他的强龙,她继续缩在巧珑山庄做地头蛇,井水不犯河水,只求他在巧珑山庄这段时间,他这强龙放她一马,莫要等闲平地起波澜,生出无妄事端就好。
她正盘算着如果他不肯开门另外再折腾个什么法子,弯弯绕的心思转了几转,屋门竟打开了,高她一头的秦修朝身长玉立,垂眸打量着她。她唇角噙着笑,垂下头,端着点心老老实实站着。
秦修朝握着一卷书立于门前,望着一身绿衫子的杜访松,悠悠道:“有劳杜姑娘费心!可我怎知,这点心吃得,还是吃不得?”
杜访松心里微微一颤,知道他指的是进庄第一天晚上,她在夜宵里加料欲害他的事情,面上笑得却更真诚:“吃得!吃得!”也不得秦修朝首肯,便从他身旁边侧身走进屋内,将点心放在桌上,站定身子,凝了一下心神缓缓转身,脸上笑容被一片哀戚之色取代。望着秦修朝,她缓慢而郑重的屈了屈身,道:“秦公子,我今天来,真真是给您赔不是的。是小女子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
秦修朝面色淡然,哦了一声,道:“我记得上次你也说冲撞了,可是后面……让我想想你还怎么说来着?”
杜访松心口一窒,这话是好熟悉,好像第一次碰到这瘟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给秦修朝说自己冲撞了赔不是,而后,就咒他赶着投胎误了时辰要进畜生道。
她面上哀色不减,伏低姿态继续道:“我自幼便长在这乡野之地,没什么见识,也不太懂礼数,讲些混账话做不得数,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
秦修朝踱了两步往屋内长榻上一倚,也不望她,只盯着手里的书看着,缓缓道:“那你倒说说看,你哪里冲撞我了。”
她在心底骂了秦修朝千百遍混账东西,却依然维持着小女子的楚楚状,道:“千错万错,都是小女子的错,是访松有眼不识泰山,对秦公子多有冒犯,望秦公子高抬贵手。”见秦修朝没有任何回应,她只好作情真意切状继续道:“这些天访松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太不该,一是冲撞了秦公子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二是违了师父和师兄的一贯的殷殷教诲,做出、做出令他们、呃,颜面尽失的事情。幸得秦公子在我犯下大错之前及时给了教训,致使访松不至于一错再错,更幸得秦公子深明大义没有声张,不仅成全了访松的颜面,也不令巧珑山庄声名蒙垢。访松万分感谢秦公子的良苦用心,不知何以为报!”
杜访松昧着良心讲完这番话,呕了一口吐不出的老血,简直生起了撞墙的心。忍!一定要忍!她眼角打量了秦修朝,却见他似失了骨头一般倚在榻上,翻着手中的书卷,半晌,凉薄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道:“好说。”
如此一来,是有转寰的余地了?他一个大男人终不愿和她这般伏首低眉的小女子计较下去了?她拿捏不定,抬起头想探究一下他的神情,却无意瞥见他手中的书,蓦地呆住,他、他竟握着那本《桑娘传》。
那股子熟悉的羞愤之情冲上了脸,简直无耻!不要脸!她提醒自己定要冷静,默默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秦、秦公子!那书……您看,是不是?”
秦修朝抬眼看着她,扬了扬书,奇道:“这书怎么了?看不得么?”
杜访松愣了愣,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修朝合上书册,好整以暇道:“这书也不知是谁人在院子里落下的,我拾来瞧瞧,里面的内容……还真是有趣。只是秦某奇怪巧珑山庄怎么会有这等书册,本来是想交访松姑娘看看,不过这书里的内容,实在不太适合闺阁女子。”
杜访松连连摆手道:“不适合,不适合。巧珑山庄近日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秦修朝微微一笑,奇道:“怎么?访松姑娘知道这书里是什么内容么?”
杜访松手摆得像筛糠一般,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秦修朝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举起书卷:“那这书?”
杜访松从善如流道:“既然是秦公子拾到的,也不是巧珑山庄的书,免不得要烦请秦公子代为收管。”
秦修朝叹道:“如此,也只有这样罢。”
看样子她至真至诚的“肺腑之言”算是得了秦修朝应允,可书断然是要不回来了。他愿意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总不至于再为难她了罢。事已至此,她按捺着胸口又闷又堵的郁结之气,微笑着福了一福,道:“那访松就不打扰了,秦公子好生歇息。”便侧着身徐徐后退。
走至门口她正准备转身,却听得清冷冷的声音道:“慢着。”旦见他微微一笑,犹如云罢雾霁,而后扬起手中书册道:“这书,连着你赔的不是我先收着,算你承我一个人情,什么时候把书还你了,你也别忘了还我这个人情。”
杜访松呆了呆,看着他颜如舜华、风仪卓绝,简直不相信这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得寸进尺与厚颜无耻,捏着门框她脸色发白,点点头道:“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