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有药兮》渭白

4、见信

　　每天待在山上的日子，除了经常被放血，吃各种奇奇怪怪的药之外，就是去演武堂。
　　易三十三使的是正宗的易家功法，所有被录入族谱的家族子弟都能学到的那种。
　　他有一段时间在易家长大，是以若想掩盖，谁也不能从他的所学，判断出他的异常。
　　这天他照常去演武堂，侍卫给他打开了门。
　　走在回廊里时，一只鸽子突然落在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只是拿眼睛望着他，脚上绑着一束纸，脚环跟以往不同，是铜镶金样式的环。
　　知道左右无人，他还是走到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取下了信纸。
　　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只在左下角压了一枚兰草。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联络方式。
　　能让信鸽飞来，这人首先需要知道他已经出山了，其次是需要避过山上的侍卫。
　　最大的可能，是巫君在这里有养信鸽。而那个人不仅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能用这件事。
　　没有什么可喂的，他顺手咬开拇指，滴了一滴血在纸上。
　　小白鸽圆圆的双眼瞪着他，直到意识到，这人真不打算喂它，才咕咕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易三十三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舒了一口气。
　　冷不丁肩头被一拍“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脊背僵硬，他镇定回头，“巫君。”

　　“我说你大早上在这望什么天呢。”巫君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刚才特意在你练武的老地方等你。”
　　“巫君有什么要吩咐？”易三十三顺从地让巫君摸上他的脉搏，“刚刚真是吓了我一跳。”
　　“哈哈，你还能被吓，”巫君嗤笑，“哎呀，心跳好快！”
　　她凑近他的面颊，“最近气色不错哟。”

　　淡淡的药草味散入他的鼻翼，眼前的少女似乎对他这副难得被吓到的样子颇感兴趣。

　　“你的手心出汗了。”她伸手展开他握紧的四指。

　　他看着对方摆弄一会儿他的手臂，收回手，“走吧，我们今天来验收一下最近的药效。”

　　他照常喝下一罐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稠汁，今天这药味道还好，不如往日辛辣或者酸苦。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全身发热。
　　“双盘腿。”巫君朝他示意。

　　他依照着指示静坐下来调息，感觉气脉热乎乎的。

　　巫君百无聊赖地歪在一旁摸武器架，看见他似乎是呼吸均匀了，靠近他仔细看。

　　这人闭上眼的时候，会比睁眼时，显得温润很多。额头似乎有热气冒出，但没有成型的汗水。
　　巫君仔细观察这人的脸，发现他的下颌处有些难以察觉的伤痕。这些伤痕似乎被妥善处理过，大概是经过很大面部创伤，但又被很好地处理过。
　　脖颈也有些年代久远的疤痕，不凑近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对方交叠的双手，其上的茧子本来在一开始就被洗掉了来着，随着最近的练功日益频繁，这茧子又长出来了。特别是虎口处，经过破皮后继续磨，已经有点硬了。
　　巫君戳戳对方的虎口，缩回手时，发现易三十三已经睁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怎么样？”巫君若无其事，反而还凑近了些。

　　易三十三只好不露声色地靠后一点，“回巫君，感觉很好。”

　　“那行。”巫君站起身，“这是最新的平气散。你要是三个时辰后还没有异状，就算这药成了。”
　　易三十三冷不丁问：“这是给圣上用的？”
　　巫君笑，“知道你还问。”

　　易三十三没有说话。朱惟祁看起来大不了他多少，可是他们一个坐拥天下，一个武功曾被废，被囚禁，出来后只能替他试药。

　　巫君不知道易三十三在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还多解释了几句，“不用担心啦，除了你之外，我还试了好几人，等药效稳定得差不多才用到你身上的。”

　　想到除自己外还有更惨的，易三十三却也没能高兴多少，“......”明明是想说感谢的话，但他却说不出口。

　　巫君也不太在意，知会他后就回丹房了。

　　易三十三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小屋。
　　他原来住在比这种房间大上几百倍的山庄里，吃喝用度都是当地能供给的最高一等，仅次于家里的长老和掌家老祖宗的待遇。
　　被囚禁的这几年，他凭着一丝求生的念头，和时不时的恨意，时而清醒，时而发疯地挺了过来。身上过往的骄矜近乎被打进泥里，被搅碎，混合着泥水乱拌，再也翻不出丝毫。
　　现在换谁来看，都不觉得他会和当年那么光华耀眼，锐利逼人的百里家内定继承人，是同一人。

　　重获天光之前，他近乎是忘了过去的自己怎么活的了。现在再重新获得些许自由，他却也没法再和之前一样，思考着相同的东西。

　　百里家曾经和易家，黄家和霍家有过长达几十年的武学交流。其中，百里家和易家两家都内外兼修，只是百里家善心法，易家善剑。
　　岭南之地天高皇帝远，就这几家一直在把控。

　　他们一直都合作得挺好，直到百里家先炼出了长生不老丹。

　　这种丹药，吃下去就能使人在四个七天之内重新掉发重生。接着下一个四个七天之内换骨重生，灵府甚至可以被重塑到最顶级。
　　他，是见证药效的十四个人之一。

　　那是个随便被拉进来，没有丝毫根骨的洒扫仆役，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就循环了小周天，巩固了心法，刚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就可以跟他战成平手，甚至有时候还可以光凭力气和反应速度胜过他。
　　直到第十九个七天，那人开始希望再吃一颗。
　　第二十一个七天，那人希望再吃两颗。

　　彼时有些忍不住的长老其实已经跟着服下了丹药。凭借着之前练好的基础，他们甚至进步得更快，修炼速度更为惊人。
　　他那时只是隐隐感到不太对劲，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坏处，甚至动过也尝试一颗的念头。
　　幸好那时丹药稀缺，还轮不到他。
　　不过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他当初服下了丹药，是不是后来也轮不到他经历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