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有药兮》渭白

3、交谈 聊天，说点

　　傍晚的时候，练武回房的易三十三遇见在路旁坐着的巫君。对方正在仔细看着手上的草根，见他走近，顺手将其收进袖口。
　　“......巫君。”易三十三开口，这个称呼其实有点拗口，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他这么叫。
　　巫君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感觉是时候让你知道一点东西了——你知道朱惟祁为什么过来吗？”
　　易三十三摇摇头。普天之下，没多少人敢直呼皇帝的名，这个人着实太肆无忌惮了点。他虽然有些猜测，但都不确定。
　　巫君微笑，“自从岭南百里家从烟瘴之地迁出，朝先皇进献长生不老药，剩下的几族，要么被当作试药的对象，要么被当作炼丹的药材——放轻松点，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扫过易三十三无意识握紧的双拳，“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岭南瘴重，天子之威难至，如今有家族愿意投靠，自是想春风化雨，教化蛮夷。”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是家族的弃子。”易三十三打断她。
　　“可你不是我的弃子。”巫君转头跟他对上视线，眼中蕴含的意味莫测。
　　“我派人查过你的过往——这是例行惯例，往后你习惯就好——你在四到五岁时，经历空白。”她理理袖口，跟着易三十三拐过山路，“你那时在哪里？”
　　“......”易三十三没说话，巫君则打了个响指，“果然啊，是章家。”
　　“本来不确定的，看你这么不愿意说，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巫君笑眯眯地。
　　“不要打我母族的主意。”易三十□□驳。
　　“现在的你还没资格这么说。”巫君提醒他，“不过我会教你怎么做的。”
　　“还记得我们一开始谈的什么吗？”她转而聊起了最开始的话题，“啊......我差点都忘了，是那个，药！”
　　“也不知道百里家跟你们出了什么龃龉，居然连这种人血炼药的事也告诉了先皇。真是可惜了，百里家那个天纵奇才，我记得那是个集全族之力养出来的宗子，从出生开始就可以引气入体来着，结果折在乱斗里。”

　　易三十三一时没有说话。
　　他正在慢慢深呼吸，为了止住起伏过大的胸膛。
　　他其实姓百里。

　　往日的近亲相屠犹在眼前，他需要仔细感受微风，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旁边围着个看起来不怎么着调的家伙。
　　他们家族确实走了一盘大棋，也确实赌对了。
　　唯一的差错只在眼前，接他的人，本不该是她。

　　这人还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可惜不能拿来炼药之类的话。

　　易三十三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布料，想着布料下，埋在肌肤里的红线。

　　有些时候，或许只有强行转移注意力，才能让他得以喘息。
　　——或许他应该感激她。

　　“喂，你咋不说话了？”巫君凑近他看一看，“百里家那小子好像跟你差不多大，估计你俩还可能认识。”

　　“不，”易三十三言简意赅，“我是私生子。母亲生下我之后就走了，养我的是奶妈。”
　　实际上他的母亲也姓章，只是两位章小姐不是同一个人。生下易三十三的那位章家小姐，原本只被以为是同姓，只是等他们的人来查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是章家远支。

　　他也确实不知道有易三十三这个人。那个时候的他众星捧月，除了练武上颇受磋磨，其余待遇，在宗族所有子弟前，都是独一份。像每年宗祠祭祖，他都跟在族长身边。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待遇意味着什么。

　　易大族长对他被赋予的预言极其重视，但免不了其余的人觉得光凭虚无缥缈的预言定人选，太不靠谱。所以他主动参与了一些家族事务。当面对一些难以避免的肢体冲突，他那天赋异禀的练武体质的好处便显露出来。

　　当亲自解决霍家煽动黄家的交易之争后，他的地位已经基本稳固，默认就是下一任的继承者。

　　“喂，”巫君凑近他，“你怎么又出神了，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没等他回答，巫君径自打开他所住的房门，直接坐在榻上，“我歇一会儿。”

　　巫君在他这里其实也有房间，就在他所住的客房旁边，奈何巫君似乎热衷于炼丹和收集药材，经常不见踪迹。

　　微风拂过她的鬓边，撩起一丝碎发。易三十三有些恍然，这个人的年纪，似乎比他还要小。

　　他跟着坐下来，敛好自己的心思，看着巫君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手上的草根。

　　“......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吗？”巫君冷不丁问。

　　易三十三摇摇头。

　　巫君捏着手里的草根转了转，歪了歪脑袋。

　　烽燧崖的半山腰上，在黄昏时分，其实都有上下来往的人，但是今天有些例外。送走了圣上，大家难得放松一下。
　　所以现在周围只剩这两人。
　　一个歪在塌上，一个跪坐在榻边。

　　“这是弄鱼草的草根。”巫君开口，“用来调和药性的。用多一分成毒，用少一分没有作用。”

　　“就像你，”她偏过头，“你觉得呢？”

　　“......”易三十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他不知道巫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装傻，“我倒不知还有这种药材。”

　　“确实，”巫君又转过头看着手里的草根，“这种草在山崖上经常有，但是因为长在峭壁那一侧，所以采摘难度稍微有点大......啊，这点也很像你。”

　　“......”

　　巫君从袖口里掏掏，拿出一个小瓷瓶，“喏，这个月的，记得按时吃。”

　　看着他接过，巫君顺手把住他的脉，按了按，“你的武功恢复得如何了？”

　　“差不多三成。”

　　“下回去演武堂的时候，你可以找侍卫问问剑谱，”巫君收回手，“我这里除了内功心法，其余什么都有涉猎。”

　　“怎么样？”巫君又冷不丁凑近他，“快说谢过巫君。”

　　“谢过巫君。”易三十三无奈。有时候巫君莫名其妙的，就很像小孩子。

　　他看着巫君站起来，又大摇大摆走出房门，突然道：“谢谢你。”

　　巫君停步，没有回头，只是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