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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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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试药的一天。
易三十三依照巫君的要求泡在药池里。浓黑的药水没过他的胸膛。窗户紧闭,糊好黑纸。四周是特意备好的烧制的热水。
他已经泡了一个时辰。原本贴身的里衣慢慢融进池水,消失不见,接触水的皮肤却没有任何感受,甚至有些清凉。
易三十三有些新奇地动动手腕,看着水面涌起一捧水波,墨玉似的反射出桌旁灯柱摇曳的光。
巫君歪在一边的案几旁,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水好玩吧?”
“......”易三十三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大约也摸清了一些跟巫君的沟通方式,“你来试试?”
他敢说这话是因为,迄今为止,这盆黑水,除了他接触,其余任何人,都没有直接用手碰过。
他想看看巫君能不能碰。
巫君眉毛一挑,显然是知道了他有这样的心思,于是径直走上前,伸手搅了搅池水,“难得的浓乾奇水,你还不趁此机会,试试运功。”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食指轻轻点在易三十三额心,“敢试吗?”笑眯眯的,“试试就逝世哦。”
易三十三知道巫君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垂下眼,却开始运功。
巫君见此人受激将法,揣起双手,饶有兴致地看接下来的发展。
易三十三甫一运气,就发现丹田极其滞涩,持续运气约莫一刻钟,原本清凉温润的黑水,突然如滚水一般沸腾起来。
皮肤如被火燎一般迅速开始变红,发肿,蜕皮。
恰逢此时丹田终于通了。于是疯狂的痛意迅速从外至内,宛如亲自将火焰引入体内。
他忍不住痛吼一声。
耳边却听“噗嗤”一声,想也知道是那人忍不住笑了。
易三十三愣是咬紧腮帮,再也不发一声,可是他甚至没法分出多余的精力,来意识到,自己浑身发红发肿,面部已经开始变形。
巫君摇了摇铃,于是活动板下的侍女鱼贯而入,将早就备好的热水淋到易三十三头上。漆黑的浓乾奇水遇水之后,爆出强烈的水雾。
浇水的过程持续了三刻,直到木桶水清澈见底,再不见一丝黑。
而桶中的人,甚至不太能看出人形了。
如此令人惊怖的景象让在场任何侍女不敢直视,唯独巫君依然稳稳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却也漫不经心地瞧着这一切。
“守三,”她叫其中一名侍女,“把备好的药罐丢进去。”
侍女指挥着剩下的侍女站得离木桶远了许多,将刚才送来的几个大药罐,用刀戳出几个小洞,再将其投进木桶。
刺鼻的气味传开,所有人都依次退出。
剩下巫君依然像没事人一样留在室内。
她不在意地抹过嘴角溢出的一点血,慢腾腾走近木桶。看着桶内人跟药雾发生着强烈的聚合。新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这样珍贵的人体实验确实不常有。
很少有人能坚持到这一步,也很少有人的体质,能跟这种药性如此相合。
顺利得让巫君怀疑易三十三之前就做过什么人体实验。
她就靠在桶旁,一直呆到易三十三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长舒一口气,巫君稍微挪动略显僵硬的肢体,示意守四跟着其余人接着换班,自己慢慢走出了药庐。
门外明月高挂。
馨茶抱着罩衣站在门外,见她出来了,给她披上罩衣,“公主小心凉。”虽是夏夜,但巫君依然需要在晚上添衣,这几乎成了身边侍女的常识。
“还好,”巫君点点头,“难得见你忙完。”
“府内的事,哪有比公主的身体更重要的事,”馨茶给巫君理了理袍角,“刚接到信鸽的消息,钟山说是追到南边过儿河后,找不到踪迹了。”
“没关系,让他继续在那边待命,”巫君喝了一口馨茶递上的热汤,“记得绕过我哥的桩子。”
她看看馨茶,“别让我哥又为这种芝麻点事操心。”
馨茶点头,“遵命。”
巫君咳了两声,不出意外又抹出一点血。
她接过馨茶递来的帕子,“别担心,老毛病犯了。”
什么老毛病会让人时不时咯血呢。馨茶不是很清楚,她之前其实就问过在药庐的守三,但是人只跟她说这是巫君试药的后遗症,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圣上得知这件事之后,曾经送来十几位试药的人选,但这些人没过几轮就死的死,疯的疯。再要送的时候,巫君就不收了。
她隔着衣袖小心地扶着巫君,避免触碰到巫君裸露的手腕。然后把巫君送上备好的小轿里。两旁的侍卫开路,送她回房。
巫君路上不发一言,只是沉默。
这样的情形很常见,馨茶也习惯了,默默地剪去烛盘上的灯花。染血的帕子被放在木盘里,一会儿便要丢进丹炉底。
“难得这个时辰还没回殿,”她搁下剪子,拉开桌下的藏格,动作轻缓地排出一抽屉食盒。里面放着一些点心,“这是孔雀舌、三尾狐的心、还有鲲翅......公主要不要尝点?”
巫君趴在桌上,闻言转头看了看,“我哥吩咐的?”见馨茶一时迟疑,便知道了,“好烦,让他不要瞎操心。”
馨茶只得咽下劝说的话。
巫君见她面有难色,到底还是捏起一只小包子。只有栗子大的水晶包,晶莹剔透,香气扑鼻。巫君拿在手里转了转,“什么馅儿?”
馨茶忙回:“鸡丝拌菇。”
巫君看了她一眼,“哼。”然后把包子吃了,“让他下回不要搞稀奇古怪的肉。”
等到洗漱好回房,已经是三更了。
巫君让馨茶先回去,留下守二待命。
她熟门熟路地拉开自己床榻后的暗门,走过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路,最后站在一个微透凉风的墙前。
如果有人能透过这堵墙看到外界,会发现,这正是馨茶的住处。
巫君听着馨茶搁下毛笔的声音,倒木盆水的声音,最后是上床的窸窣声。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
接着室内响起了低沉的男音:“她睡了?”
显然对话的两人都知道在说谁。
“是的,”馨茶回复,“晚膳只吃了一块。”
对方没有说话。馨茶等了一会儿,听到对方叹了一口气,“她是不是跟你说,不要让我管她吃饭。”墙这边,巫君不由撇嘴。
馨茶答:“公主只是因为太晚,没有胃口罢了。”
“是么......”对方不置可否,“那药人现在如何了?”
“精疲力竭,尚看不出情况。”